在上篇文章《G20 里約峰會現場觀察:巴西總統魯拉「再次偉大」的雄心》中,我分享了今年在里約舉辦的二十國集團(G20)第 19 次峰會上,巴西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以東道主之姿,早早展現的強烈企圖心。
果不其然,魯拉在峰會上當著全球領袖、代表的面,直接對全球治理改革開了一槍:「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已經失敗了。安全理事會的不作為已經對國際和平及安全造成威脅。」魯拉的嚴厲措辭明顯將矛頭對向聯合國(United Nations),尤其是該組織的安全理事會(Security Council)。
魯拉接著指出:「在日益嚴重的動盪下,國際社會卻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霸權爭端間遊走。我們仍然隨波逐流。五個常任理事國濫用否決權,讓安全理事會成為他們的人質。從伊拉克到烏克蘭,從波士尼亞到加薩,人們越來越意識到,並不是每個領土的完整都值得尊重,也不是每個生命都有同樣的價值。災難性的干預顛覆了阿富汗和利比亞的秩序。冷漠已使蘇丹和海地被遺忘。單邊制裁只會造成痛苦並打擊最脆弱的群體。」
聯合國在創立之初只有 51 個會員國,現在則已經成長到了 193 個。2024 年的今天,更已不是 1945 年二戰後的美蘇兩極對立、或 1991 年冷戰後的美國單極一超多強。原第二及第三世界的影響力,如今已無法被輕易忽視,安全理事會則因反映著舊有的秩序,隨著國際安全慢慢破裂,被推到檢討聲浪的風口浪尖。
聯合國安理會的最大爭議點:「否決權」
例如多年來聯合國最為人詬病的,是其「安全」理事會創立的目的,其實並不是為了全球的集體安全,而是在維護少數大國的權力與相互制衡。UN 憲章中「安全理事會負責維持全球和平及安全」的使命,與其說是現實,倒不如説更像個神話。

安全理事會共由 15 個聯合國會員國組成。其中 5 個是永遠無需改選的常任理事國,也稱五常: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國、俄羅斯、英國、美國。其餘 10 個名額則是每兩年改選一半,按照地區分配名額並經聯合國大會選舉而產生。
聯合國憲章第一章第二條第三款提到:「各會員國應以和平方法解決其國際爭端,避免危及國際和平、安全、及正義」;第五章第二十四條第一款也提到:「為保證聯合國行動迅速有效起見,各會員國將維持國際和平及安全之主要責任授予安全理事會」。
然而,從聯合國憲章授予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武器,就可以知道安全理事會被設立的真實用意。聯合國憲章第五章第二十七條第三款明白寫道:「安全理事會對於其他一切事項(非程序性的實質事項)之決議,應以九理事國之可決票,包括全體常任理事國之同意票表決之。」
這就是鼎鼎大名的否決權(veto power)機制,雖然這項條文迫使想要通過任何決議案的五常國家,都必須和至少另外 4 個安理會代表國達成共識,但同時間任何五常國家也都可以否決對自己不利的決議案。如俄羅斯在前(2022)年 9 月曾否決了聯合國一譴責其侵烏的決議案。所謂的「否決權」,更等於變相地給予了五常國家凌駕各國且至高無上的權力:君主不受法律約束(Princeps legibus solutus est)。
當然,也有人指出這項權力(以及許多其他讓權力平衡更穩固的機制,包括核子武器的互相保證毀滅)確實也讓五常之間在聯合國創立後的近 80 年沒有發生直接戰爭,這也是安全理事會在二戰後成立的真實目的:迫使強權互相妥協,以避免任何毀滅性的直接衝突。
無論如何,安全理事會儘管乘載著全世界人民對全球集體安全的期望,但它在現今的國際局勢下,顯然面對了重大考驗。尤其是前年俄烏戰爭及去年 10 月 7 號哈瑪斯對以色列的攻擊(以及緊接著一直持續到今日的以色列「反擊」)之後,各國,尤其是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國家已對安全理事會失去信心,對安全理事會進行實質改革的聲浪,更如潮水般湧進傳統歐美強權耳中。
美國的「善意」回應,與 G20 領袖宣言的「承諾」
對此,美國在拜登政府的執政晚期,有相對善意的回應:駐聯合國大使琳達.湯瑪斯—格林菲爾德(Linda Thomas-Greenfield)在今年 9 月 12 日便在聯合國宣布美國支持在安理會增加兩席非洲的常任理事國,以及一席給小島嶼開發中國家(Small Island Developing States)的非常任理事國。

美國並未指定該國支持哪兩個非洲國家擔當常任理事國的重責,但表明「這是我們非洲夥伴在尋求的,我們也相信這是正義的。」湯瑪斯—格林菲爾德大使也沒有提到拜登總統在 2022 年 9 月曾公開支持的「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海國家」和德國、日本、印度「入常」一事。
美國這個官方立場或許能讓非洲國家開心一陣子,但對於任何有心改革安全理事會的人來說顯然完全不足夠。尤其,湯瑪斯—格林菲爾德大使回應「新常任理事國是否同樣擁有否決權」的時候提到:「華府反對給非洲國家的兩席常任理事國否決權,因否決權會讓安全理事會『功能失調』。」但大使完全沒有提到,美國是否因此願意帶頭放棄自己的否決權。
同樣的,在魯拉的帶領下,G20 各國儘管在這次峰會的領袖宣言第 64 點中提到關於安理會的改革:「我們保證實質性地改革安全理事會,使其符合 21 世紀的現實和需求,使其更具代表性、包容性、效率、效力、民主、和問責性,對聯合國全體成員更加透明,讓所有成員更好地分擔責任,同時提高其工作方法的效力和透明度。我們呼籲擴大安全理事會的組成,提高非洲、亞太、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等代表性不足和無代表的地區和群體的代表性。」
但非常明顯的是,現存五常是否改革或放棄否決權,仍然是個各大國現階段不願碰觸,且五常間要不沒有共識,要不有共識地希望「維持現狀」的議題。
小結:國際現實下,改革恐怕只是「隔靴搔癢」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美蘇等國作為現存霸權,確實有實力不願和大家「平起平坐」。
事實上,若我們回顧聯合國前身──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的失敗,美國之所以不加入國聯的主因之一,便是因為其盟約中沒有像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否決權一樣可以「保障美國利益」的條款。

這恐怕也代表,如今各國之所以「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安理會否決權這個真正關鍵的敏感議題,也是在國際現實下,既要改革、又要確保主要強權(也是 UN 等國際組織中主要出錢出力者)繼續為聯合國做出貢獻,不得不做出的妥協。
然而,這樣子的安全理事會改革,顯然更接近隔靴搔癢。巴西若想真正作為全球南方的代表,在外交場域引領風騷,必須聯合其他國家,加倍努力。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