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埠大道生與死:宏都拉斯的告別巡禮

11 個多月,無數提早出門往市裡去的日子,一則則待悼念的生命逝去。生命如此短暫如煙,我疑惑失神,還來不及窺探更多;隔一日,便再次陷落在往公司的 8 公里車陣中,如身處巨大到看不見盡頭,車頭只朝同一方向落定的巨大停車場裡⋯⋯
汕埠大道生與死:宏都拉斯的告別巡禮

Photo Credit:Estrella 提供

綿長的車陣,在陰霾的灰下,一台台方正,或大或小的方形盒子排列整齊,看不到盡頭。緩行漫步,沒有過多人聲喧嘩,關坐車內,嗅聞不出窗外焦躁的等待氣息。

這不是條理想的康莊大道,大小盒子陳列在筆直繡著黃緞帶的道路上,倒像待沽而價的商品、又像衣著華麗走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兒,每個人保持適當距離亦步亦趨,彰顯各色各樣的獨特,既錯亂卻工整的緩步於三線上。

往汕埠市(San Pedro Sula)上班的主要大道,又有一起死亡車禍。醒目的黃線顯在視線裡,彷彿遠遠警示、也攔阻著想奔馳返家或趕急上工,卻隨時可能身躺在孤寂路旁的靈魂們。地上的片片鮮紅不敵耀眼的一條條黃,人們的好奇被挑起,錯身而過的,或是停歇或是緩行,往前的路漫漫。夕陽餘暉緩緩穿透雲霧,篩落溫暖金黃,一排一排緩行無聲往前的車陣,猶如少了鑼聲鼓樂的送葬隊伍,陪著逝去的靈魂最後一程。

大道上的頻繁無常

這一條天天經過的路,是由住宿點往汕埠市區唯一幹道。一週至少相遇一件意外車禍,從原先埋怨暢行被阻斷、停擺,讓上班或返家的計劃被擾亂,直到發現,大車撞小車,小車撞機車,死亡的意外頻率之高;於是我由抱怨轉向禱告,虔誠奉上時間,願換傷者長生,也盼不再有冤枉的靈魂再孤獨躺下。

圖/Estrella 提供

卻在某日聽著同事講起驟然離世的工廠員工,原來正是在這條日日乘載川流車潮的路上,歸家夜裡喪命。柔情如水又浪漫愛妻的他,最後與妻子的對話是:「我等等就到家了。」閉眼都能數出途經幾家加油站、幾座紅綠燈的他,那日卻再回不了家。

出殯日,偕同熟稔的工廠同事們,我代表公司去了葬禮現場。墓地在汕埠市郊區外的一處小村落山腰上。清晨,雨後的墓地,滿地泥濘,剛初起的烈日升溫,牛糞味厚重,沒有刻意區隔的土地,附近民宅圈養的小雞亂竄、成群的黑狗或傲立或斜躺路中地宣示主權。我窘迫地站在墓地口,一眼望盡四方。

半刻鐘,熱辣的陽灼在頭頂、臉上,送葬的隊伍音樂聲從看不見的羊腸小道中流轉而來,震耳時,順著前方彎道轉進我的視野。這片墓地,四周沒有樹叢陰影供人喘息,彷彿期望日光曬乾眾人眼淚,蒸發悲傷。只是,當棺木進到觀禮亭,等候瞻仰逝者最後一眼時,前一刻仍彼此寒暄的聲音驟止,人們傾頭撫著逝者臉龐,低語啜泣聲一句句綿延,最終在牧師蓋棺後畫上句點。此時亭中迴盪著爆烈的嚎哭聲,宣洩不捨──他們死別的哀傷,與你我無異。

牧師撕心裂肺的祭禱詞,震撼了站在日光下想隱藏傷悲、晾曬眼淚的我。有人為燠熱烈日下的我撐起了傘,在幽暗的陰影庇護下,我浸濕的雙眼,眼淚放心潰堤,哀悼逝者、心疼遺孀。

如圍城般的抗議行動

11 個多月,無數提早出門往市裡去的日子,一則則待悼念的生命逝去。在車流如光的晨曦初露時,人生的舞台黑幕落下,下台一鞠躬。生命如此短暫如煙,我疑惑失神,還來不及窺探更多事故原因、身家背景,隔一日,便再次陷落在往公司的 8 公里車陣中,如身處巨大到看不見盡頭,車頭只朝同一方向落定的巨大停車場裡。

圖/Estrella 提供

曾因一場抗議活動被迫停在下橋點,在車內近 4 小時,工作日程在狹小車廂裡未曾停止,我依序吃了早餐、處理工作、回覆簡訊,最後連帶吃光晨起準備的中餐,因粗心而快見底的油箱,時刻捏搓著擔憂的心。和我一樣隨朝日升起出發到公司的友人說:「關掉引擎吧,開車窗,鎖好門。」往後視鏡一看,困在下橋點的車後,是一列列綿延停放至高點後看不盡的車潮,動彈不得地往前或往後,我別無選擇關掉冷氣,降下不致危險的車窗讓清晨還未炙熱的空氣流通。

往往,死亡車禍僅是車流推延前進,在即時回報的手機系統中,能準確明白事發地點,至少是有限度的等待。龜速後,仍擁有暢通路況上奔馳的希望。但如圍城般的宏都拉斯抗議,群眾習於在一日之晨、或落日餘暉下班時阻撓主要交通口,要求政府公開真相以正視聽,時間在他們的訴求聲中彷彿靜止。耗時多久?有經驗的宏都拉斯同事準確的說:「約莫 3、4 小時吧!」。

那次,連續幾週的加班疲憊與不在預想中的飽食招來睡意相伴,索性放低座位戴上墨鏡躺下,睏睡至四周稀疏的躁動人聲、引擎續發聲和原先穿梭車陣叫賣食物的聲響此起彼落,之後在一陣陣汽機車喇叭聲中的我猛然驚醒,也結束這獨一無二的體驗。

若沒有塞車與背後原由的悲歌,這條通往汕埠的主要大道其實十分美麗。白日的景色如幻似影,高溫乾燥下偶有海市蜃樓的錯覺,但大部分的時刻,筆直道路兩旁的分隔島上,有別於印象中尼加拉瓜 5 月豔麗在盛藍天際綻放的一束束金黃風鈴木,是被擦亮的一抹日陽照亮整條南方公路、陪伴孤身一人的我旅尼數年;家鄉的台灣大道奮力綻放一週的驚艷散落一地,是碎落的金黃,也是回家送外婆的鄉愁。汕埠市絕美的風鈴木艷紅似火,與遠在天邊的群山叢綠,和藍白無暇天際,隨著紅豔風鈴木,與一件件別出心裁的大道軼事,譜寫了一曲高潮迭起的歌曲。

圖/Estrella 提供

離別前的汕埠巡禮

汕埠市是座被綠意包圍、遠近群山座落的城市,行走在每一條大道巷弄,每一天,都因著當日濕度、或天邊烈日光影照射角度的不同,顯出變化無窮的山影。你彷彿能看見,上帝正在滿足這幅畫作中所有色階上的綠。

雨季悄然到來時,大地天天落雨,喋喋不休。雲氣繚繞的群山谷中,隨著日升微光,歸家人雁踩著將揭的黑幕,眼裏飽含眷戀向美景道別,進入真實夢鄉,結束一日的如夢如幻。

只是到了夜裡,星光在闃黑的天穹、不在地上,遠離了人群與貿易繁盛的市區,一條條看不見盡頭和周圍的道路,是幽暗未知的未來。我曾開玩笑告訴當地友人,厄瓜多首都一盞盞炫亮如小圓珠光的路燈,是地上飛舞的螢火蟲,引領歸雁平安回家;但入夜的汕埠市大道,是誰驅趕了引路的螢火蟲?漆黑的路上,只有相遇、迎面而過或緊跟的車輛燈火,所有駕駛各憑本事,要直線前行或 90 度轉彎,或停或看或聽,一切都靠內建地圖模式提醒自己障礙所在吧!於是,在汕埠的日子,夜裡出門沒有一次不提心吊膽,謹慎加倍。

圖/Estrella 提供

汕埠市的生活,熟識的宏國人總優雅悠緩踏著悠緩拉丁舞步,身邊的亞洲聲音卻總是急著轉動他們慢條斯理的時間軸,如勤快做工的啄木鳥聲聲催促:「快快快」。只是,生活豈僅是柴米油鹽,踏著悠穩舞步的宏都拉斯汕埠人,適當的拉著我激昂踩踏亞洲步伐,也陪我悠緩的舞一曲拉丁。而我的掙扎,在與朋友們的交談後也一次次耙梳整理出新的頭緒和目標。

我供奉在社交軟體上,供家人朋友們看見的,是繽紛精緻畫風的異國情調美食照、汕埠市大小節日的慶典遊行,是拉丁斑斕色彩顯在藍天白雲下,是託了當地人無拘無束的福,也像是學著他們如海裡悠遊依附在大鯨魚旁的小魚。然而在真實生活中,不管是每天塞在窒息的交通中,或不經通知與討論就被異動更改的工作內容,是連續 21 天工作、3 週每天出勤務後,那再也難以忍受的疲憊。

都別想了,就駛向大道盡頭,去見見一片無盡蔚藍的海,舒適的呼吸吧!厭倦時,再回到一叢叢幻化多變的蔥鬱山景裡迷戀。

如汕埠市無情的無間道,最後的日子裡,片片血紅是無盡的自由被剝奪,不在合約裡的每項細則如溫水煮青蛙。息事寧人是令人難受的,於是,離開成為最好的安排。我同周邊的友人說:「相聚離別是有期限的」,做了最後的城市巡禮,也記下大道上的故事,然後擁抱知心的人們,向眷戀了 11 個月的城市山景說再見。

然後許下承諾,有天「再見」。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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