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前言：2021 年疫情期間，當時失業的我在半信半疑之中，意外踏入了業內俗稱「菠菜」的線上博彩產業，並為此遠赴歐洲馬爾他，開啟了整整一年的打工人生。如今我已遠離該產業，並在馬爾他開啟新的職涯與人生。回想起來，自己實在無比幸運──因為太多人在這沒有保障可言的「灰色地帶」中遭到詐騙、人財兩失，或者賺到錢卻越陷越深、終至跨越了法律那條紅線。
誠實紀錄這段時間的親身經歷，絕非在鼓勵讀者鋌而走險，加入在台不合法、出國無保障的線上博彩產業，而是希望藉由呈現這個產業中我所接觸到的真實狀況，讓大家正視如今在社會中客觀存在的現象，與巨大的風險。
本系列文章以【馬爾他菠菜實錄】為題，按時間順序連載於《換日線》。部分人名和機構名稱為保障當事人權益將以化名稱之，但不影響文章所述事件之真實性。
前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三）：這種遊戲，憑什麼讓人著迷？》
系列首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序）：離開台灣之前》
時間來到隔離的最後一天，一群人齊聚飯店樓下，時隔兩週再次見面，簡單噓寒問暖了一番。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 6 個人當中，唯一被分配到有陽台且直面海岸的房間──也就是說其他人在這兩週，過著幾乎完全見不到陽光的日子，那豈不跟坐牢很像？想想覺得自己運氣挺好的。辦完離宿手續後，公司行政叫了輛廂型車將我們分發到各自的宿舍──那時不知道這將是除了同行前輩以外，我最後一次見到「同梯」的其餘 4 人。
這是由於我們分屬不同「辦公室」（詳見前文）的緣故，彼此之間其實不會有任何交流。這點以大眾的眼光來說顯然非常奇怪，但在這行業中卻是常態──不多加過問，是「菠菜」業界的潛規則。
馬爾他不大，本島面積大約等於台北市大小，因此沒過多久就抵達了宿舍。我望向眼前的建築，看起來是社區型公寓，中間還有個小庭園。對面則是排列整齊的馬爾他別墅群建築，陽光照耀之下顯得熠熠生輝。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可疑偏僻、關押「豬仔」地方。」我心裡暗暗想著。
20 年來首位室友，與我的住宿環境
我被分配到 3 樓（然而這邊的樓層採用英制有 Ground floor，若以台灣的計算方式是 4 樓），行政按了按門鈴，來開門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台灣男生，全身上下散發著「我專門負責寫程式」的氣息。
「這位是你的新室友。」簡單的示意及介紹環境之後，行政便離開了房間。
「Hi。」
「Hi。」
不瞞你說，這是我 20 幾年來首次迎來的第一位室友。從小至二技畢業都在台中就學，住家裡的我從來沒跟外人合宿的經驗。儘管如此，回顧過往，對於自己的社交能力還是挺有自信的，相信我們能夠相處融洽……吧？
「我叫黑輪，你呢？」室友首先打破了沉默。
「Oro，請多多指教。」我跟隨著室友來到了客廳，客廳的空間不大，寬約 3 米，長約 5 米的長條形空間包含了廚房及餐廳，同時塞了電視及沙發因而顯得有些擁擠。至於中間的餐桌，室友的筆電及螢幕佔據絕大部分的空間，我試著將辦公設備安置於所剩無幾的一角。
「你是哪個辦公室的？」
「我……不太清楚，我才剛從隔離飯店出來而已。」儘管先前賈組長已經簡單介紹過，但對於這裡的一切我仍抱持高度警戒的態度，因此在非必要情況之下，我更傾向觀察而非透漏自己的資訊。事後我也知道了室友這麼問的用意，因為儘管業務不（能）相往來，但 B 辦有部分的員工是被分配在 A 辦宿舍的。
「哦，好吧。」接著室友便埋頭專注於電腦螢幕上，似乎是在跟台灣的朋友打遊戲。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將行政給予的寢具布置上去。房間內除了床、衣櫃及佇立於兩側的床頭櫃以外沒有任何家具，是個除睡覺以外沒有其餘作用的空間。慶幸的是，這是兩房＋兩獨立衛浴的格局，同時配備了洗衣機，唯一麻煩的地方是曬衣服的地方必須經過室友的主臥房間。但基本上該有的都有，如此我便稍微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了。
出門之後，首先尋找警察局
由於上次的視訊會議，有人提出我的麥克風收訊不佳，因此今日主要的任務就是前往商店街尋找新的耳麥。
這邊簡單介紹一下我們所在的地理位置：「A 辦」座落於馬爾他 Sliema 區域，辦公室成員宿舍也因此多集中在這一區。Sliema 以及旁邊的 St.Julians 是馬爾他的經濟發展中心，也是馬爾他資本最密集、外國遊客非常集中的區域。所有的軟體公司、高級飯店、賭場、甚至近一半的語言學校都集中於此地。
全馬爾他約有 30 幾間有牌照的英文語言學校，每年吸引超過 3 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乍看之下可能不多，但其實馬爾他總人口也才約 50 萬人而已。尤其在英國脫歐以後，愛爾蘭及馬爾他便是唯二將英語視為官方語言的歐盟成員國，加上其位處南歐地中海擁有優異的氣候環境，使其優勢逐漸被人發掘，甚至連微軟在這座小島都設立了辦公室。
我所在的宿舍，走路 5 分鐘的距離便能抵達 Balluta Bay 海灘，這是 Sliema 最高級的核心區域之一。
路途上，我順道開始熟悉宿舍周遭環境，打開地圖後首先確認的是──警察局。儘管目前的環境看起來沒有問題，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還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警覺心。好在警察局也在步行不到 10 分鐘的地方，而依照事前所做的功課，馬爾他的治安既屬歐洲前段班，相信這邊的警政機關相比起東南亞一些國家，應算可以信任。其餘的超市以及各種生活起居用品也都在步行 10 分鐘以內的範圍。真沒想到夢幻職場的三大標準──錢多、事少、離家近，目前就包含了兩項。
出門的同時，我也同步與父母親進行視訊，讓他們知道我身處的環境是安全的。我是個很好的表演者，在視訊中沒有透露一絲負面的訊息，愉快地向他們展示這邊的生活環境。美好的晴天、蔚藍的海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真的太熱了」！
這是由於馬爾他一年 300 多天都為晴天的氣候，這邊的建築又不像台灣有所謂的騎樓可以遮陽躲雨，島上的綠蔭更少得可憐，加上正處夏季最為炎熱的時期，白天最高可達 40 度高溫。在匆匆買完耳機之後，我也迫不急待地回到宿舍冰涼的懷抱──順帶一提，宿舍的電費也是由公司全額支付，基本上只要不是誇張地整天挖礦、或是冰箱故意沒關之類，冷氣吹整天都是可以接受的。
看來還挺順利的，至少到目前為止。
位於高級地段、坐擁海景的「遊戲公司」
眼前是一大片落地窗，窗外是兩片不同的蔚藍景色，一半是萬里無雲的藍天，一半是隨風起舞的海洋，純白色桌椅及小船如畫般點綴著。空氣中帶了一點鹹味，徐徐的海風，暖暖的朝陽。這是我們的辦公室，我從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在如此令人心曠神怡的環境上班。
「這看起來也太讚了吧！」表面上我故作鎮定，實則忍不住因眼前的景色而暗自欣喜。
今天賈組長安排了產品部門對我的迎新餐會，地點在「Ａ辦」附近的希爾頓飯店。在這之前，賈組長決定先帶我到辦公室參觀──這裡採開放式空間，充足的採光以及寬闊的海景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封閉，完全顛覆我對辦公室的傳統印象。打開窗戶，隱約還能聽到旁邊海灘傳來的嘻笑聲。辦公室的餐廳設有一台大電視，任何所見的櫥櫃當中，則是「無限供應」的咖啡、茶包、飲料、零食……等。對於這樣的辦公環境，我想不到任何能夠挑剔的地方。
「之後還會有更多人進來，只是由於目前實施遠端上班，所以新進人員都還沒有進辦公室報到。」
「所以實際人數會比現在看到的座位數還多？」「是的。」
我算了一下，那將會是至少 100 多位台灣人。我嚴重懷疑每年從台灣來馬爾他的遊客是否有這麼多。
這棟海景辦公建築約有 6 層樓，公司占了其中一整層，其他樓層分屬不同公司，大多來自歐洲本地。但這些公司有一個共通點──全部都跟博弈有關。
由於馬爾他的優惠稅率政策，全歐洲的知名大型博弈公司在馬爾他都有設立據點，所以博弈產業在馬爾他可說相當成熟，甚至當地還有荷官學校。但線上博弈在這邊並不會直接稱為「Gambling」或「Betting」，而是稱為「iGaming」──但這裡說的 ”Gaming” 與一般認知的線上遊戲 ”Online Game” 是完全不同的產業。
相較於英國的博弈規範機構「United kingdom Gambling Commission」，馬爾他這邊稱之為「Malta “Gaming” Authority」。官方當局將「博弈」稱為「遊戲」，足見這保守的天主教國家對於這類「合法產業」仍然心有芥蒂，試圖淡化該產業對於馬爾他經濟早已佔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事實。
「這是人類最古老的行業之一，來自人類深處最原始的慾望，股市的短進短出，遊戲的機率抽卡，都跟博弈心理脫不了關係，人類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只是換個名字，似乎晚上就能睡得比較安穩。」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五）：來去賭場 Team Building，讓我震撼的金錢觀》）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