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魚與五色鳥」是一對曾在英國深耕多年、並且經營過「倫敦公益民宿」的臺灣夫婦。我在就讀研究所期間有幸認識他們，當時便從兩人豐富的旅英經驗中學習到非常多東西。由於五色鳥十分好客，在我就業後也常受邀到他們家中作客，還會相約一起出去健行和旅遊。先前我更和五色鳥報名了 100 公里慈善健行的挑戰，這些年下來可說交情匪淺。
遺憾的是疫情期間，飛魚和五色鳥下定決心要搬回臺灣生活，於是他們在 2021 年展開「漸近式」的回臺計劃──先從在臺灣和英國兩地生活各數個月開始，以減少回臺灣後的不適應感，直到 2023 年他們才正式回到臺灣長居。
對歸國遊子來說，很多人的經驗都指出，如果生活在國外多年後回到家鄉，往往需要再一次面對「反文化衝擊」的挑戰。飛魚與五色鳥坦言，他們也確實經歷了這樣的情況。我覺得這其實是另一種觀察台英生活習慣、文化上不同的有趣方式，因此特別邀請他們分享回台一年多以來，印象比較深的幾個文化差異經驗。
「未必有效率」的快文化
「我首當其衝感受到的不適與不同，便是臺灣的『快文化』，感覺大部份的人，都急急忙忙地要做完每一件事。」飛魚回想著剛回到臺灣時的感受說道。但這裡說的「快」，卻不一定等於真的「有效率」或「把事情做好」：
例如有次去超市結帳完，在一一把東西放入購物袋中時，便被後面的人急著將東西推向一邊以趕快結下一筆帳（在英國通常大家會等前一個人把所有東西裝入購物袋並離開後，下一個顧客才開始結帳）；開車上路遇到左轉車道排太長時，幾乎必會有車子從另一線插隊到更前方待轉；進電梯若站在按鈕前，也常會被催促要趕快按關門鍵（英國電梯通常沒有關門鍵，而是跟台灣一樣有感應裝置，沒動靜過幾秒會自動關門），以爭取那短短的幾秒……等等。
工作場合中，更有一個令飛魚印象十分深刻的例子：便是根據企劃案被加入「各式各樣的 Line 群組」，然後在非上班時間收到各種不怎麼緊急的通知、甚至接到主管電話。其實主管們未必是要她立即解決問題，通常只是想把腦中想到的事情，趕緊託付予相關人員而已。
五色鳥附和飛魚的感受，但也強調臺灣這種「快」文化有時也確實帶來高效率和好處。例如有次去醫院做檢查，醫生要他拍 X 光片，過去放射科後等個 10 分鐘不到便拍好，回診間繼續看診──這經驗讓五色鳥簡直「驚呆了」！要知道若是在英國，這樣的流程可是要等 1-2 個星期起跳，才有可能拿到 X 光片、再跟醫生約時間看診。
儘管作為「看診者」，五色鳥覺得這樣的高效實在非常方便，但另一方面他也在思索，若是面對所有的看診都是一致的快速、沒有輕重緩急之別，那麼這種「高效」，是否其實都是建立在醫療人員的「過勞」上面？對此他也實不樂見。也因此期望著，未來能有介於英國公務體系普遍「龜速」與臺灣「過度高效」之間，更為平衡的制度出現。
人際「邊界感」的文化差異
第二個非常有趣的不同之處，在於人與人間談話時的「邊界感」差異，讓已經習慣英國社交文化的飛魚與五色鳥夫妻，常常不知道如何「得體」地和台灣同事們交談。
例如，「你週末過的好嗎？」是英國同事間週一最常問的問題，大家多半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有時也只是作為一個對話的起始句而已，而不是真的要了解你做了什麼。但把這一套帶回臺灣的飛魚，卻意外地被某些臺灣同事擺著一張臉回道：「沒什麼特別的，沒幹嘛啊！為什麼（要問）？」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問題似乎已經侵犯到同事的隱私。五色鳥則是在一些聚會中，聽到大家儘管不是好友，仍非常自然地互相談論「買房買車」的價格、互相提問「薪水高低」等話題──但這些通常是英國人視為個人隱私，絕對不會碰觸到的禁忌話題。
另外，已經習慣了英國職場中通常不分職級，均以名字（first name）相稱的他們，對於回台後常會被稱呼為「老師」等也感到頗不自在──對他們來說老師的稱呼，是專屬於擁有教育專長人們的。對於有些陌生人會親切地叫他們「哥」或「姊」而不是「先生」或「小姐」，他們也說實在非常不習慣。
當然，像是「老師、老總」或「哥、姊」這類慣用詞，其實應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影劇對臺灣不少年輕一輩的影響，這也因此他們頗有感於臺灣這幾年，同時受到來自英美、中國大陸與日韓等國，不同文化交相影響下形成的「融合」風格。
「寵物友善」可以借鏡英國
最後，由於將視為家人的愛犬帶回臺灣，已經習慣在英國帶著狗狗搭乘所有大眾交通工具，以及與狗狗一起去咖啡廳、餐廳、酒吧等場所的他們，回到臺灣後也需要重新適應這裡可能還有不少改進空間的「寵物友善」相關配套措施。
例如在臺灣，他們現在大多僅能用私家轎車、帶著狗狗造訪少數寵物友善的地方。「近年來市府有推出寵物友善公車，但路線有限，而且寵物上車是要穿著尿布的！在英國基本上大家都會被要求訓練寵物大小便的場所，而不是訓練他們穿尿布吧……。」再加上目前臺灣都會區因為地狹人稠，很多人都將無論大小型犬飼養在室內居多，除了公園和少數寵物友善的商家外，少有「寵物社交」的空間與機會，五色鳥感嘆這些差異，也擔心著愛犬的不適應。
用不同的視角，看待「習以為常」
面對這種種「反文化衝擊」，目前已經逐漸習慣回台生活的飛魚與五色鳥強調，他們絕非在「嫌棄」臺灣、或覺得在英國生活「更好」，兩邊很多習慣和文化僅僅只是「不同」而已。即使仍在重新適應臺灣夏天的酷熱、空污造成的結膜炎，也厭惡著不守交通規則的車主、到處亂竄、隨意變換車道的汽機車們；但他們也看到臺灣非常好的一面：大家努力奮鬥的氛圍、友善又充滿人情味的大眾、相處起來較為緊密又不時輕鬆幽默的人際關係……，都是他們非常珍視的臺灣特色，也因此並沒有特別想要再回到英國的打算。
「臺灣有太多值得探索的地方，也有太多善良、默默努力、獨特的人們我們想多加認識，更想與這塊土地有更多的連結。這次回臺灣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在『重新認識臺灣』，我們會去以往沒去過的地方探險，認識更多沒接觸過的人們。我們也加入了這裡的志工團隊，希望能為臺灣盡一份心力，未來繼續在這個我們深愛的地方生活。」飛魚與五色鳥訴說著自己對臺灣的情感。
已經來英國 10 多年的我，聽著飛魚和五色鳥分享著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種種臺英文化差異，總覺得非常有趣並有所共鳴，也讓我期待著再次回臺灣時所能感受到的新鮮感。我同時也反思自己習以為常的效率、隱私、人際……等種種原則，其實從來沒有所謂「放諸四海皆準」的絕對標準答案。
也許正如他們所說的，文化間往往「只有不同、沒有優劣」，但每個社會也一定還有可以改善之處以值得借鏡的地方。希望這類「文化衝擊／反文化衝擊」的分享，帶給大家的不是只有爭論誰好誰壞、誰對誰錯的無限循環，而是透過適應與反思的過程，帶給大家更多啟發！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