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汲營營的現代社會，雖為我們帶來方便的生活、豐沛的物資，卻也同步將工作、生存壓力大大地壓在我們肩上，人與人間強烈的疏離感成為日常。只有極少數的幸運人，有機會與自己一起長大的親朋好友們，在中年之後還能一起生活、一起話家常、一起老去。
花蓮豐濱鄉港口部落，因保留著嚴謹的年齡階級制度（Selal）與文化傳統，為部落族人保留了強烈的認同感與向心力。不僅成為對抗當代離散、孤獨的利器，更讓遵循年齡階層中的老老少少，得以保持初心，在保存了部落與文化傳統的過程中，也得以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們，為彼此留下最美好的回憶、成為支持彼此的力量。
2024 的秋天，我有幸受邀參與觀察了「Misadim」的阿美族部落傳統活動。儀式進行方式雖在時代變遷下已經物換星移下，但那份流動在族人間真摯的情誼，卻彷彿如同烏托邦般的存在著。本文正是希望記錄下這份、專屬臺灣土地的美好。
為自己的「名字稱號」而努力
港口部落迄今仍有嚴謹的年齡階級制度，部落男性約莫在 18 歲時，會與自己年紀上下 2 至 3 歲的青年，一起遵循傳統來「入」階級，並成為八大階級中的最低階「Miafatay」。從最簡單的庶務開始，乖乖地服從哥哥、叔叔等長輩們的指令開始學習。
隨著時間推進，入階級的青年們在 40 多歲之際，也將進到八大階級的最高階、俗稱「青年之父」的「Mama no kapah」。在阿美族的傳統中，青年之父正是處於智慧、體力、判斷力等綜合指數最高的時期，因而也成為部落中最主要做決策、執行的一群。大多數時候，他們做出的決定，常常深深影響著部落。
急流總有湧退的時候，步入 40 多歲下半時，新的「青年之父」已準備接手，這群中年大叔們也完成他們在青年階級中的任務，正式成為部落「老人家」的一群，開始被晚輩稱呼「matoasay（阿美語中的老人家之意）」。這雖讓很多體力、腦力都尚處高峰的大叔們心理上不太能接受，但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他們也得放下、真心相信下一群的青年之父，將為部落做出更多更好的付出。
港口部落還有個有趣的傳統，就是這群剛剛成為「matoasay」的大叔們，在交出了青年之父（Mama no kapah）的權力後、尚不能擁有自己的階級「名字」，還得等待到翌年擇日幾天，先一同在海邊生活、捕魚（稱為「Misadim」），最終將魚貨敬獻給老人家們，再由老人家們觀察整個過程中團體的表現，最後以共識決，在命名儀式上為這群「新 matoasay 們」取一個新的共同階級名稱。而這名字，也將會陪伴他們直到人生的盡頭。
由於過去曾發生過前輩們只抓到比較小的魚，或有人在過程中太緊張跌倒，導致讓整個階級都得戴著不中聽稱號的故事，因此對今年剛從「青年之父」遜位的這群港口部落大叔來說，「Misadim」也是為他們明年的命名儀式暖場、讓長輩開心的重要機會。為了當天的活動，這群大叔們早就開始準備，並從臺灣各地趕回部落一起籌備。
「彩衣娛親」的部落大叔們
大叔們有人是知名的廚師、地方藝術季的重要角色，也有人開名車、已北漂工作與生活多年，但在傳統儀式的現場，那些名聲與外在的物質通通不重要。他們專注在現場、好好地通力合作，準備出豐富的魚貨和有趣的活動來讓長輩們開心，獲得其肯定與讚揚為其最重要的任務使命。
Misadim 指的其實是「毒魚」，但絕非以化學物質污染水域的毒法：在過去阿美族的傳統智慧中，族人們會在特定時間點，將可散發出麻醉性物質的植物放入近海或河中，讓魚類因昏頭後較容易捕捉，在當年可說是一個顧及永續卻又十足重要的獲取食物來源。
當代社會人們習慣的生活方式，讓這項技藝不符合經濟效益而逐漸被淘汰。但港口部落多年來仍嘗試保留這項傳統的形式，以象徵性的行動向部落老人家們，證明自己在生活與生存上的能力，也是為翌年的「階級命名」先做好準備。
大叔們一早就開始在部落集會所（Taluan）做準備，有夥伴準備飲品、烹飪工具，要來娛樂長輩、料理魚貨。大家還一同到石梯港的冷凍櫃，搬來集貨多日的豐富魚貨──沒錯，如同前述，由於今日 Misadim 的技藝已近乎失傳且某程度來說已不合時宜，所以適時地妥協，也成為部落延續傳統得思考與接受的。但還是有位大叔，特地準備了魚藤到現場，想讓老人家們知道他們 Selal 還是懂這些知識的唷！
老人家們在集合時間，也紛紛準時徒步、騎機車或騎著電動代步車來到了現場。從他們的眉宇間看出，他們可是非常期待這群晚輩們為他們準備的盛宴。
緊張的時刻到來，大量漁獲被放置在 Taluan 旁的帆布上，老人家們興奮地圍著這些魚貨七嘴八舌，看來大叔們的第一關挑戰已經過關了！接著，大叔們繼續熟練地分工合作，有人將老人家請回 Taluan 休息並奉上酒水，其他人則開始料理魚貨，開心愉悅的氣氛籠罩著大家。
不過就在此時，尷尬的事情發生了。正當一位大叔指著那早上從山上砍來的魚藤、代表階級為老人家們介紹兄弟們「毒魚」成果之際，頭目說：「你們搞錯了！我們不是用這種來毒魚的。」
年齡階級（Selal）：不只是權力，更是責任
這就是部落傳統，遇到做錯事或不理解時的唯一解方，就是好好低下頭、誠心向長輩請教。果然，頭目也阿莎力地說：「來！你騎車載我去我的菜園，我帶你去採正確的魚藤！」今日不少阿美族的 Faki、Ina（阿美語中的阿姨），仍以非學院派、承繼著祖先在野菜文化、採集技藝、農耕技術上的傳統。
到了頭目位於秀姑巒溪沿岸的菜園，這位大叔畢恭畢敬地跟在頭目後頭，突然頭目要他往一條小路跑去，大叔沒多問、立即照做，只見那刻意栽種、吸引蝴蝶的花卉區，瞬間揚起了數百隻的美麗蝴蝶。大叔秒懂頭目的意圖，還不忘揮舞雙手、小跳躍地加強這整個視覺畫面。頭目開心地欣賞這畫面、點了點頭，收起笑臉後繼續吆喝大叔過來跟著他去找魚藤。那滑稽卻又暖心的畫面，暗暗傳達了部落老人家的童趣，也看見阿美族年齡階層中，「讓長輩開心」可是件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在毒魚藤採回 Taluan 時，其他 Faki 仍乖乖正襟危坐地等著，畢竟頭目可是代表老人家們在教這群「新老人」。那嚴謹的年齡分際、長幼有序的氛圍，大大地感動了在一旁觀察的我。
料理、烹煮魚貨的過程持續。較年輕的老人家們，也聊起前幾天在靜浦國小舉辦的 Cepo’ 戰役（俗稱大港口事件）的紀念活動，並同步向頭目詢問他對這個歷史事件的看法，頭目也大方地以母語激昂地說著自己的觀點，為眾人上了堂難得的歷史課。待頭目的分享告一段落，在美味的海鮮料理即將完成前，大叔們再邀請不同年齡階級的老人家們派人上台做趣味競賽，眾人彷彿又回到那少年時代，笑聲不斷充斥著整個 Taluan，整個 Misadim 儀式、也就在這歡樂的氣氛中告一段落。
你的人生使命是什麼？是追求名聲、財富、世俗成就，或是自在且舒適的生活？
花蓮豐濱港口部落的這群大叔與老人家們，讓我看見那隱含在傳統文化下，以 Selal 為基礎來團結彼此、互相扶持，讓眾人雖擁有權力，但又背負著教育責任的，大同世界的可能。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