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從未正式納入課綱的「影像教育」,荷蘭、加拿大與韓國是怎麼教的?

電影是一扇認識世界的窗,透過這個共同的敘事工具,我們可以找到超越文化、時代的語言和共感時刻;與新世代觀眾、創作者互動的經驗也告訴我們,給予耐心,並對青少年抱持高度信任,或可視為影像工作者/影展團隊/教育人員在和觀眾對話時不變的心法。
台灣從未正式納入課綱的「影像教育」,荷蘭、加拿大與韓國是怎麼教的?

2010 年前後出生者被稱為「α 世代」,從小沉浸在無孔不入的數位影音環境。

Photo Credit:Lithiumphoto@Shutterstock

短影音、社群媒體、AI 製圖,影像早已是這個時代共同的溝通語言,2010 年前後出生的青少年被稱為「阿法世代(Generation Alpha,又稱 α 世代)」,他們一出生就活在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數位影音環境;他們消化訊息的習慣,以及感受世界的方式,已與上個世代截然不同。

儘管電影已是自 20 世紀以來最重要的文化媒介,台灣卻未將「影像教育」納入正式課程,以致學生不僅欠缺媒體素養,也無從培養對於影像創作藝術的品味賞析能力。

由富邦文教基金會與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共同主辦的「2024 影像教育國際論壇」,以創新影像教育與其工作者培力的精神,透過舉辦本次專題演講與主題論壇,借鏡荷蘭、加拿大與韓國的經驗,鼓勵國內重新思考「影像教育」的核心意義。

荷蘭:串連地方,找到兼具策略性與實效性的作法

Netwerk Filmeducation 計畫創辦人 Margreet Cornelius。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無論是 IG 上的短影音、YouTube 上的節目,或是電視新聞、電影等傳統媒介,「只要是流動的影像,都是影像教育的一部分。」來自荷蘭,由國家級電影博物館 Eye Filmmuseum 支持的 Netwerk Filmeducation 計畫創辦人 Margreet Cornelius 說道。

Margreet 從事小規模的影像教育活動時,深切感受到資源及延續上的困境,她與其他同業組成「影像教育網絡」,並串連學校、藝文據點與產業人士,共同凝聚出影像教育的願景。以荷蘭電影資料館作為基地,爭取到政府經費的支持,並以全國 6 個藝文場館為據點,提供各地區教師培訓及教學活動,開發出適合不同科目與學齡的電影課程。

「地方的參與」讓荷蘭的影像教育打破以阿姆斯特丹首都圈為核心的困境,將影響力逐漸普及到全國。該網絡每年舉辦的「年度影像教育教師」選拔就由各區推薦教師,在網路上開放投票,放大宣傳效果、形成風潮;更推出提供全國教師使用的教室互動軟體,提高教師納入影像教學的動機。

加拿大:「先問烏龜」,堅持以觀眾為中心

TIFF 觀眾與社群部資深主任 Keith Bennie。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多倫多國際影展(TIFF)觀眾與社群部資深主任 Keith Bennie 從「一定要先問烏龜(Always Ask the Turtle)」為題切入,引用女權主義者 Gloria Steinem 在學生時期的故事:她曾自以為要拯救烏龜,把辛苦上岸產卵的烏龜搬回海邊,才知道這個行為對烏龜其實是一種傷害。

Keith Bennie 分析,影像教育的推動不能一味「高調」,必須從活動要吸引的對象的「觀點」去考量。像是多倫多子影展「新世代潮流(Next Wave)」,就由 15 到 18 歲的青少年組成選片委員會,在影展團隊的輔助下,挑選來自國內外適合青少年觀賞的電影作品,並於展期映演與主持座談;也透過工作坊讓新一代電影創作者與產業工作者有交流的機會,積極爭取年輕觀眾。

Bennie 表示,青少年的選片圍繞在談論「以青少年為主體」的困境,其中不乏女性、非裔移民、原住民等議題。此外,透過長期對觀眾的觀察、統計,他們發現年紀稍長的青年對這些片單也有興趣,因此結合場館的會員制吸引青年會員加入,帶動主影展青年觀眾的增長。

TIFF 在市中心有大樓場館,也延伸針對不同觀眾族群規劃定期放映,例如:專為銀髮族安排的系列,也都同樣秉持「先問烏龜」的態度,與社區合作配合辦理週邊活動,讓他們不僅僅是「觀眾」,而是可以與其「互動」。

韓國:社會重視學業成就,改從爭議性議題切入

BIKY 新任影展執行總監 RALM。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韓國釜山國際兒童暨青少年影展(BIKY)是國際少數「專為兒童及青少年主辦」的影展,影展由 15 位兒少委員組成評審團,挑選徵件影片的獲獎者,並籌備頒獎典禮跟兒少限定的「創作者之夜」。新任影展執行總監 RALM 說,讓孩子們自主透過影展與同儕互動與學習,其實也是影像教育的一環。

拍片出身的 RALM 提到,韓國與台灣同屬高度重視學業成就的東亞國家,在韓國推動影像教育,同樣面臨許多來自家長、教師的挑戰,在選片的時候尤其明顯。她坦言,長久累積的教育風氣不易改變,但電影可以創造切入爭議性議題的機會;孩子也在參與影展的過程中,會展現對社會上既有思維模式的「小叛逆」。

身為流行文化的輸出大國,韓國偶像們在螢光幕上的言行舉止,也深深影響青少年的日常生活。RALM 也觀察到短影音的呈現方式,讓孩子在「滑過」螢幕的過程中,習慣流行文化美好的那一面,而對痛苦相關的內容逐漸無感,忘記坑坑洞洞、黑暗面其實都是現實生活的一部分。

BIKY 對於韓國社會的重要貢獻,正是透過影像讓青少年看到生活的真實面。在展期以外,BIKY 還有一整年的教育行程來接觸學校和市民,團隊會鎖定特定對象,像是以媒體、創作為主的學校,或是希望課外活動較多元的校長,並且與這些學校的教師合力開發教材、提供巡迴放映的影片版權,以及教師培訓課程。

台灣:目前仍缺乏對影像教育的共同意識

富邦文教基金會總幹事冷彬。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我們想找到孩子在觀看影像的過程中被啟發的關鍵時刻。」同為論壇主辦方之一,富邦文教基金會總幹事冷彬提到,電影教育同樣應針對成人族群,尤其當老師缺乏自己對電影的詮釋跟觀點,等同對影像沒有態度,也就很難期待電影教育在學校裡發生,遑論成為學生的啟發者。

除了給予教具或教材,更需要大量的溝通和訓練。本次論壇主持人之一、現任立法委員陳培瑜也以過去閱讀推廣的經驗回應,影像和文字閱讀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是很重要的技能和素養,惟經費有限,使得電影教育在政策上的投入更是遠遠不及,更涉及知識平權的議題。

陳培瑜提到:「如果公立學校沒有承接這些所謂中產階級的閱讀或是影像教育,那偏鄉的小孩跟都市的落差只會越來越大。」因此,在不造成教學現場的壓力下,回應孩子受影音影響所致的崩壞,非常需要跨部會的合作。現場多名與會人都不諱言,教育部在內的政府單位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當台灣仍缺乏對影像教育的共同意識,對電影教育的想像也難以開展,這也是本次論壇透過不同的子議題,尋求與戲院或場館經營者、電影產業、政府單位對話的原因──電影教育也應透過非正規教育系統內的個人和團體,找到參與其中的可能。

學校之外,社會各端可以如何串連?

除了學校教學場域之外,如何與不同單位或地區進行串連,活用既有資源,公立館舍也是重要的中介者。威秀影城資深公關經理、影評人李光爵(膝關節)提到,即使觀影人口以年輕客群為大宗,但影城基於商業考量,實務上確實較難有包場以外的影像教育參與;反之,公立館舍在營利之外,還肩負了更多教育推廣和知識平權的責任。

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為例,就有出借館藏公播影片予地方公共圖書館的服務;國家影視聽中心則以基地學校的形式,近年積極與在地中小學合作,以場館所在地新莊為圓心,引導師生進館參訪、觀影,對外則以偏鄉巡迴放映的模式推廣台灣電影,用同心圓式的規劃強化跟地方的連結,再擴散到台灣各地。

事實上,日常的影像教育,能回饋到末端的電影消費行為,為產業建立起正向循環。高雄市電影館館長黃晧傑提到,電影館在平時經營的「長短腳電影院」時段,以短片選集結合親子同樂的劇場、閱讀活動,有助於行銷高雄電影節的「孩子幻想國」單元。此外,在國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十年來也透過組織青少年評審團,帶領新一代的觀眾透過電影打開新視野的嘗試。

(左起)資深監製李烈、前景娛樂創辦人黃茂昌、廖克發導演。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那麼,產業端與創作者如何思考自己在影像教育中的角色?前景娛樂創辦人黃茂昌以過去發行環保議題電影和公部門、學校合作的經驗,說明在申請政府補助時,對社會的影響力逐漸成為需要評估的面向。資深監製李烈也從自身經驗出發,認為即便是商業類型電影,透過家長與師長的引導,也可以為孩子觀影帶來很好的啟蒙經驗。

廖克發導演則分享自己對影像的啟蒙是從「電視」開始的,他在電視上觀賞伊朗導演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的電影作品後,發現電影中對於「回教」的詮釋與自身經驗很不一樣,進而對「電影」這個媒介產生好奇。因此,當自己是創作者時,他也注意到在放映《還有一些樹》時,這個觀看的場域也為不同族群的觀眾開啟交流的可能,更產生超越語言範疇的溝通。

對廖克發而言,作為一個創作者更重要的,是找到真正對話的對象,至於用哪一種形式(電視、電影、或網路傳播)接觸到觀眾,他抱持著開放的態度。

因此,無論通路、載體如何變化,「找到觀眾」是創作和發行工作者持續在嘗試的──這其中當然也包含了青少年。如果從企劃製作開始,即思考與觀眾的連結,無論載體跟通路怎麼改變,即使是非主流的獨立製作也能找到利基市場(niche market)。

不變的心法:對青少年抱持更多信任

電影教材製作計劃。圖/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 提供

然而,現階段的媒體素養課程以辨識假訊息、認知面為重點的學習,涵蓋的範圍不比以電影為主體能觸及的人文與美學層次。

冷彬更分享了近 10 年與高中職教師、學生互動的經驗,她觀察到青少年長時間暴露在大量粗糙的影像中而迷失自我,甚至因為短影音來去快速的特性,對真實生活中的情緒「無感」,這或許是為何即使台灣各地或多或少都有影像教育的嘗試,卻始終無法發揮更大效益的原因,若借鏡多倫多國際影展「以觀眾為主」的核心價值,我們可以給予青少年更多的信任,創造出更具參與空間的平台。

電影是一扇認識世界的窗,透過這個共同的敘事工具,我們可以找到超越文化、時代的語言和共感時刻;與新世代觀眾、創作者互動的經驗也告訴我們,給予耐心,並對青少年抱持高度信任,或可視為影像工作者/影展團隊/教育人員在和觀眾對話時不變的心法。

無論是仿效荷蘭的經驗,試圖建立「影像教育網絡」,讓各類影像工作者的端點相連,建立更綿密扎實的合作系統;或是多倫多國際影展,在規劃節目時不斷扣問「對話的對象是誰?」都值得我們借鏡。而台灣也逐漸像釜山兒少影展,發展出由台灣青少年自己的選片團隊與評選機制,更透過揀選電影作品展現獨屬當代的聲音。

在影像的呈現以及質地變化迅速的當下,找到每個團隊的戰鬥位置、成功運作網絡,是影像教育在台灣的下個挑戰。

註:本文由國立中央大學台灣電影研究中心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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