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位於山東省，是聊城市所轄的一個縣，筆者曾隨北京清華師生參訪此地。該地是頗為知名的「中國書畫藝術之鄉」，也以漢末魏初名臣華歆的故鄉聞名。
說起華歆，大家可能第一個會想到《世說新語》裡面，「割蓆斷義」的故事。沒錯，華歆正是那位因表現出「貪慕名利」的虛榮心，而被清高的管寧給絕交了的好友。可謂「被切割」之祖的他，在《三國演義》這本膾炙人口的章回小說中，也同樣被以「漢奸」（這裡指的是字面上的「漢」朝）的反派角色呈現，書中舉凡提到華歆的部分，幾乎只有陰謀詭計與卑鄙行徑的形象。
然而，事實的真相真是如此嗎？由於《世說新語》和《三國演義》都是數百年來廣為人知的作品，儘管絕非「正史」，人氣卻始終不墜。但「人氣高」的說法，是否就等同於「真相」？包括歷代正史在內的其他描述中，華歆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切割」之後不當朋友了？華歆其實數度舉薦老同學管寧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世說新語》德行篇
「割蓆斷義」的故事相信大家都朗朗上口，這段典故則出自上述這段《世說新語》的原文。白話文簡單摘要翻譯如下：少年時代的管寧與華歆，在求學讀書原是形影不離的好友，也在共同園中忙於農事。某次鋤菜，管寧見地上有塊黃金，但照樣揮鋤視金與瓦石一樣，華歆卻拿起來看看才擲到一旁去；又有一次兩人在讀書，門外有「豪（華馬）車」經過，管寧繼續讀書不以為意，華歆則馬上放下書本跑出去看熱鬧。於是管寧將草蓆子割成兩半、不再與華歆並坐，說：「你不是我朋友。」
雖然若從今日的角度來看，恐怕不少人都會覺得故事中的華歆比較像正常人吧！但當然在《世說新語》的語境底下，是在藉此突顯管寧品德上的「高風亮節」，並隱喻華歆「貪圖富貴」，以此做為對照。而管寧的「割蓆斷義」，也有著「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願與不認同之人繼續為友之意。
後人也因此多為管寧的思想境界讚嘆，卻對華歆頗多嫌棄。管寧不僅是杜甫推崇的完人，更是蘇軾的精神偶像。但姑且不論這段故事是否為真，且讓我們先看看「正史」中對兩人關係的考證：
首先，華歆少年求學時期，應確實與管寧同學過。根據《魏略》記載，華歆曾拜東漢時的太尉陳球為師，與盧植、鄭玄、邴原、管寧等皆為同學；再者，因少年英才，華歆當年與邴原、管寧還被時人並稱為「一龍」：華歆是龍頭，邴原是龍腹，管寧是龍尾。
其次，除了《世說新語》的割蓆斷義故事之外，其實後世學者翻遍史書，都沒有任何關於管寧和華歆「絕交」的記載，也未見管寧對華歆有任何的負面攻擊。
其三，更值得一提的是，根據《三國志：魏書》記載，由於華歆深知管寧不僅有德行，更有為政上的深謀遠慮之能，反而曾多次推舉一直處於隱逸狀態的管寧，甚至於魏明帝曹叡時期，推薦管寧代替自己的相位。
再加上連在《世說新語》德行篇中，華歆都登場不止一次，而且形象相當良好：好比「與王朗一起搭船的故事」，和「與陳元方的家風對照」等等，可見就算兩人當真在學生時期翻過臉，到了大家「出社會」後，至少華歆仍是對管寧「有情有義」的。
被《三國演義》「黑」了 5 百年，《三國志》的評價卻不同
華歆之所以「惡名昭彰」，還有一大來源，正是膾炙人口的經典章回小說《三國演義》。
好比《三國演義》第 66 回：漢獻帝的外戚權臣意圖叛亂，曹操得知消息後廢殺伏皇后，（羅貫中寫道）華歆不但是幫凶，且親自率兵入宮，從夾壁中找到伏後，更親自動手揪住伏皇后髮髻。華歆不但有失讀書人禮節，其卑劣行徑更著實令人發指；再如小說第 79 回：曹操晚年陷入傳位風波，曹丕因忌憚弟曹植的才華與人望，因此華歆向曹丕獻毒計，試圖幫曹丕殺死同胞兄弟，曹丕繼承魏王爵位後想篡漢自立，也是華歆出面逼迫漢獻帝禪位，拿出禪位詔書確立了曹丕的正統地位。
曹丕稱帝後拜華歆為相國，加封為安樂侯，後任「三公」之一的司徒，《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因此評價華歆作為漢臣，竟然賣主求榮，委實卑劣無比。
但事實上，吾人從《三國演義》小說，與其衍生出的諸多戲曲或戲劇中認識的華歆，恐怕是一個被塑造、加工、歪曲的歷史人物，至少絕非三國時期正史上記載的華歆。
如遠比《三國演義》冷門，但多數資訊都有多方考據，在史學界遠遠更具參考價值的《三國志》，就有整整一章關於華歆的記述：《魏書十三：華歆傳》，歡迎有興趣的朋友自行參考。在此僅簡述一下其內容：
華歆在亂世之際原不願為官，後在袁術力邀之下出仕，協助其對抗董卓，初拜豫章太守，為政清靜、受到吏民愛戴。爾後，華歆起初歸順小霸王孫策，但在曹操擊敗袁紹、剛取得官渡之役的後，上書獻帝請召華歆至許昌任職，華歆遂奉君命北上輔佐曹操。
接著，華歆始終全心輔佐曹魏，亦不辜負平生所學，實現了自己的抱負，後來即便做到魏國相、太尉，晉封博平縣侯，身居高位卻一直清貧自守，並且經常舉薦（包括管寧在內的）有才之人為國家所用，所得俸祿則常常用來賑濟家鄉親戚與故人……。
簡單來說，華歆的「道德評價」，是否真如後世印象中的「貪慕榮華富貴、朝秦暮楚、見利忘義？」就算所謂「正史」也可能只是在替他「洗白」，至少也得需要更多的史料來驗證。
歷史總因立場而「不同」
「華歆遇子弟甚整，雖閒室之內，嚴若朝。典陳元方兄弟恣柔愛之道，而二門之里，不失雍熙之軌焉。」──《世說新語》「德行篇」
上面這段故事，講的是華歆和東漢名儒陳元方兄弟（也是「難兄難弟」的成語典故）與後輩們相處的態度差異，但評論兩者各有特色，沒有孰優孰劣。
其實在我們評價歷史人物時，或許也是如此。身處時代浪潮之中，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也有時勢所趨下的種種不得已，後世所謂的「道德評價」，其實更多的是藉古喻今，或者為當代的主流價值背書而已。
好比《三國演義》對華歆的「奸臣」定位之所以大受歡迎，更多的可能是自唐代以來「繼承漢朝正統、視魏晉等為歪道」的主流價值觀所致。至於《世說新語》中的「尊管貶華」如此受歡迎，也和後世崇尚儒家體系的「道德標準」脫離不了關係。
個人認為，選擇「入世」的華歆在官場上的權力遊戲中翻滾起伏，其實活得更像一個人；選擇「出世」的管寧則心無旁騖，於亂世中支起一片寧靜的樂土，卻似乎離人世太過遙遠。但兩人之間其實沒有道德上的高下優劣之分，終歸都是個人的選擇而已。
而回到最初提到的這段「切割黑歷史」，其實我更願意相信的是，即便在少年時代管、華兩人有過「割蓆斷義」之舉，日後也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彼此仍舊互相祝福、惺惺相惜。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