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受歡迎的要素是什麼？是大製作、卡司的選定、峰迴路轉的劇情，還是創意滿滿的行銷策略？對電影人來說，這一直都是千古難解的哉問。
而今（2024）年在台灣上映的一部電影，堪稱獨立製作的奇蹟，從 2 月一路上映至今。片中沒有峰迴路轉的劇情、沒有大製作跟強力卡司，也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資源，卻純粹用故事就足以撼動人心──它是 2023 年於坎城影展首映，自此引起眾人熱議的動畫電影《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
如果要問《再見機器人》何以成功，沒有人可以告訴你答案；但若要問它如何打動觀眾，我想每個看過這部電影的人，都會有千言萬語想說。也許在它的成功背後，更重要的核心仍是如何喚醒棲身當代的年輕孤獨男女，心底深處那份柔軟的傷疤，並將其治癒。
有趣的是，6 月 1 日是《再見機器人》（以下簡稱《再》）故事中的「海灘開放日」，在今年 6 月 1 日時，喜愛他的觀眾們紛紛響應，在社群平台上傾訴著終於等到海灘開放日到來的喜悅，並為這部電影的長壽感到欣喜。
轉眼間，盛夏已經過去，海灘又將再次關閉，而《再》依然上映著，並且即將連同主題曲〈September〉與我們一同迎接 9 月的來臨──究竟《再》具有什麼樣的魔力，能創造這樣的成績？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全片無對白，卻帶來跨越國界、種族與性別的感動
在一個動物主宰的文明世界裡，單身的狗狗不甘寂寞，選擇訂購了電視廣告上的陪伴機器人，希望就此瓦解寂寥。自此，他的生活不再乏味，有機器人陪他一起四處探險。直到意外發生，倆人才逐漸從思念中學會告別與祝福。
《再》沒有任何對白、沒有性別與角色，也未言明小狗與機器人之間的情感與關係，正因如此，我們更能隨心所欲地在情節的縫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填上內心的台詞，徹底走入導演帕布羅貝嘉（Pablo Berger）柔軟的電影世界裡。
這樣的故事之所以引起眾人的共鳴，或許是因為它的簡單；它雖簡單，還是能娓娓道出眾人生命裡上演過的那份遺憾。透過《再》劇情的帶領，觀眾得以重新反思年少時所留下的遺憾究竟意味著什麼，並嘗試與過去和解。
事實上，親密關係是生命歷程裡的「必修課」，但從小到大，學校裡卻從來沒有一堂課可以告訴我們該如何去愛與被愛，在我們實戰以前，大多也只能從影視內容等媒介來學習其中的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直至經歷挫敗，才用傷口換來「關係並非一人努力就足夠」的道理。
所幸在這個時代裡，文化價值已經漸漸轉向，我們開始倡導愛自己；而在這樣的過程中，新世代的人們也開始學會──透過自己「努力」其實也能獲得幸福。
本片的核心議題也與此有關：在經歷了令人痛心的離別以後，我們可以看見機器人和小狗如何把這樣令人心碎又無力的傷痛，轉化為成長的養分；把不可控制的失敗，幻化成一次意義非凡的成長痛。創作者用每個人都能理解的語言，即使毫無台詞，仍呈現出破碎的關係並不總是帶來負面的影響，很多時候反而為我們捎來埋藏希望的種子。
關於「訂製愛人」的有趣細節與反思
在《再見機器人》的故事裡，首先最引起我注意的細節是關於「訂製愛人」的反思──在這個科技迅速運轉的時代，我們是不是也都渴望著「科技」能為我們量身打造完美的對象呢？美國社會學家 Sherry Turkle 在其著作《在一起孤獨》（Along together）曾探究這樣的問題：為何我們期待科技給我們更多，卻對彼此感到失望？
在 Sherry Turkle 的論述中，透過網路等虛擬社群，我們可以找到不間斷的連結，但身邊卻越來越少真人可以給予陪伴、緩解孤獨，導致人們會再度回到網路，尋找心中認為能給予連結的虛擬社群。長此以往，不但沒有解決人與人之間的孤獨，反而更深陷其中，而害怕孤獨也成了惡性循環的源頭。
另外，同樣也出自「訂製愛人」的延伸思考，或許對不擅社交的狗狗來說，他需要的是可以快速與之磨合的完美對象，如此才能抽乾心裡頭的一池寂寞。但這種講求效率、渴望加速的關係，在我看來似乎總意味著「放棄」了些什麼。
波蘭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在《液態之愛》（Liquid Love）曾有過這樣的論述：
在我們這樣的消費社會中，我們希望商品是能夠以簡單、不費力的方式就可立即使用、快速修復且即時滿足……。因此，承諾學習一種愛的藝術就意味著，承諾我們能夠如同消費其他商品般那樣地體驗愛情，能夠不再需要等待便能滿足需求、不再需要汗流浹背的那種努力，甚至是不需要努力就可以享有的成果。
而電影中「訂製完美愛人」的作法，彰顯了人與人之間既有的那些連結，被逐漸放棄了；人們似乎不再磨合、不再願意溝通，常常因為看見彼此的差異而選擇放棄。
人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好像漸漸被轉化成一種對價關係，「速度」與「情感的消亡」也在這樣的情境中不斷被渲染，最終只剩孤獨能填滿彼此──《再見機器人》的狗狗何嘗不是活在這層寂寞中的存在？而在現實社會的你我，與狗狗之間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結語
在國內外媒體上，《再》有著「逼哭所有大人」的評價。其中最引人熱淚的段落，應是狗狗與機器人最後一次隨著〈September〉起舞的劇情──在這場重逢裡，我們看到一段關係中的「放手」並不僅意味著留下遺憾，同時也是對過去的感情好好道別，並重新審視現在身邊所擁有的一切。
我認為，能看懂這部電影的人很幸福。正如本中採用有關《綠野仙蹤》的彩蛋一樣，這部電影正是一段找回「心」的過程，而它以輕巧好懂、最平易近人的口吻，來敘述每個人生命中必經的旅程，讓無論什麼年齡層的觀眾，都能體會到一股炙熱的溫暖。
我想，《再見機器人》的故事之所以能如此成功，正是因為它適合所有人。它不譁眾取寵，它真摯溫柔，帶領我們領略生命中不一樣的價值，並且用觀看者自己渴望的方式，完成了這部電影在我們心中的模樣。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