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原住民青年的「回家」之路:樂窩與熱原拳擊隊的故事

散居於都市各個角落的「都原」們,在成長過程中總是班上的少數,且容易感到被主流社會排斥或疏離。如何領路這群年輕人、陪著他們找到專屬於自己的「回家」之路,同時讓主流文化更加多元與包容,成為樂窩協會等組織最為重視的首要之務。
都市原住民青年的「回家」之路:樂窩與熱原拳擊隊的故事

哲宇教練對青年們精神喊話。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根據內政部的資料顯示,臺灣目前設籍於六都的原住民人數,已經正式超越原民總人口的四成。其中,桃園已超越臺東,成為臺灣第二多原住民所設籍的城市,這項數字還不包含戶籍仍在原鄉、卻已「西漂」與「北漂」讀書或就業的原住民人數。在臺灣社會擁抱多元價值時,檢視整體社會、教育、文化甚至既有的各項政策,正視「都市原住民」(以下簡稱都原)的需要,是迫切且必要之舉。

當「復返(Returns)」一詞──包含著物理上的回鄉貢獻,與心理上、文化上的認同與凝聚──逐漸成為世界各地原住民族群們,回應急速變動時代的趨勢與解方時,臺灣社會中的都原們,經常需要面對的卻是如下的挑戰:

早在上世紀 6、70 年代,從原鄉來到都市、大量肩負起臺灣在「經濟起飛」發展過程中基礎勞動力角色的原住民們,幾十年來逐漸在各大都市與周邊安身立命下來;但其子弟相較於原鄉的孩子,在僵化的社會與教育結構中,除了無奈接受以漢人為主流的知識體系、生活方式外,其所造成的離散社會關係,也讓這群原住民少年遭遇挫折時,少了被部落、被家庭給接住的機會。

例如,自 1970 年代海山煤礦封閉、由當時留下的原住民勞工與其家庭逐漸組成的三鶯河岸聚落,卻於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在都市化、仕紳化的趨勢下被迫拆遷,就造成當地都原社群的快速崩解,更衍生出種種問題──這更只是臺灣各地、諸多都原議題的一角而已。

美麗的大漢溪夕陽下,仍存在著被遺忘的都原部落。圖/劉政暉 提供

所幸,在一群原住民社工,及其不斷學習聆聽與學習的非原民夥伴努力下,改變的契機也在發生──由陪伴這群生命出現劇變、並常在教育體系中迷路的都原青少年開始,他們在 2018 年進一步成立了樂窩社區服務協會。當中除了知名的熱原拳擊隊(詳見上篇文章《臺灣拳擊手是如何煉成的?背後艱辛有誰知──跟著熱原拳擊隊來趟「成年旅」吧!》)外,也持續默默地耕耘、推動學童的課輔陪伴、河岸部落文化深耕等等。

本文將梳理樂窩協會一路上帶領都原青少年的作法與嘗試,盼點出其如何領路這群年輕人、陪著他們找到專屬於自己的「回家」之路。不僅如此,樂窩團隊的努力,在體現了臺灣多元文化的價值外,更提供了臺灣社會面對越來越多不平等之際,如何調整與改進的可能。

重新建立青年間的「支持關係」

「年齡階層」的存在,已在臺灣原鄉流傳千百年,總能讓長於原鄉的原住民青年,有機會從相差幾歲的哥哥姊姊身上學習、進而成長。這群哥哥姊姊與弟弟妹妹們,彼此間不必然要有血緣關係,反倒是以同一個部落或類似的文化背景來作為認同基礎、建立相互的「支持關係」這種學習方式,有些類似儒家文化中「身教」的概念,但卻與我們熟悉的師者、長者對晚輩(上對下式)的教誨與影響截然不同。

當一群青年彼此年齡相近,弟弟妹妹看著哥哥姊姊們一呼百諾、做事俐落的模樣,很自然地會期許自己要跟上他們的腳步。同理,在弟弟妹妹的崇拜與依靠之下,哥哥姊姊們自然興起責任與榮譽心,進而約束自己要成為榜樣,遂能成為部落的文化種子與引導者,讓部落的文化得以傳承與延續。不少位於原鄉的卑南族、阿美族、排灣族部落等,都因嚴謹且有力的青年會組織,在今日社會仍拉住不少漂流到都市的青年,讓部落文化能持續壯大、關係得以持續,鋪上一條回家之路。

然而,散居於都市各個角落的都原們,在成長過程中總是班上的少數,要遇到原住民已非易事,更別提能否遇到同族群、甚至同部落的家人與夥伴。因此,如何為都原青年重新建立彼此的「關係」,讓這群孩子也能擁有「哥哥姊姊」作為他們的重要他人,就成為樂窩的重要的目標之一。

原住民青年間的支持關係需要一個契機的發生。圖/劉政暉 提供

樂窩的創辦人之一哲宇,本身就是泰雅族的都原背景,因此他深知在成長過程中那失根且無依靠的辛苦。由於在青少年時期,他曾靠「拳擊」找到自身定位、建立自信,也因此在他的努力下,催生了「熱原拳擊隊」。哲宇在社群中的出現,對都原少年們來說,正是一個「哥哥」的典範。在他所引導的弟弟妹妹們紛紛升上大學、走入社會開始工作,他知道已是讓這份關係開始傳承的時刻。因此在樂窩夥伴們共同努力下,這群都原少年們開始透過「成年旅」的籌備到執行過程中,讓那份哥哥姊姊、弟弟妹妹的關係得以建立且強化。

(「成年旅」以高三應屆畢業生為主體,透過一趟環島行,創造到不同部落交流的機會。活動由應屆生到部落擔任拳擊教學、分享身為都原的故事,與部落夥伴們做交流與討論。過程中,由曾參與過「成年旅」的學長姐從旁協助。詳細內容請參考前文

樂窩服務的青少年們多半來自三峽鶯歌一代,若有參與拳擊的練習,彼此間就是「學長姐與學弟妹」的關係。在臺灣的體育練習或校園文化中,知識的傳遞仍掌握在教練或老師身上,因此,學長姐、學弟妹間的關係,通常也較偏向「上對下」、或技能「強與弱」的階級關係。不過,當這群都原青年們來到原鄉部落教拳擊、與當地青年交流時,很自然地會開始出現了「我們都代表都原、我們都代表熱原拳擊隊」的使命感。若遇到難題時,已有經驗的學長姐會成為他們的後盾。在教導並陪伴著學弟妹們時,遇到難題時大家一起解決,並在活動後相約談天、述說真心話,漸漸地讓彼此的關係出現顯著變化。看似單純的轉變過程,事實上是在許多互動與交流累積之後,才終於發生。

今(2024)年負責「成年旅」活動行政作業的社工老師怡瑄說:「在這幾天活動的催化下,魔幻時刻在不經意下來臨,青年們終於成為彼此的『兄弟姐妹』」。

怡瑄提醒著剛成為講師的熱原青年們帶活動的注意事項。圖/劉政暉 提供

在樂窩的努力下,這群都原青年於都市茫茫人海的成長過程中,逐漸有了「回到樂窩,就像是『回家』了」的習慣。這一份「支持關係」,將提供都原青年們在未來得已一起成長、一起面對困難、一起克服難關的珍貴資源。

陪伴者:超越社工與老師的存在

曾經身為老師的我,總是相信社會與生活中就是有些不容撼動的原則,像是「抽菸就是不好」、「未成年騎車就是不對」等等。但在樂窩夥伴的經驗分享中,我對這個信念卻開始有了更深一層,與不一樣的想法……

有位擔任老師的朋友,曾跟我說過一個故事:

有一年,她擔任了國一的班導師。才剛開學不久,班上有位女孩就被同學們說「她在國小時常常愛偷東西」。這位老師除了禁止學生們的言語霸凌外,也決心不幫女孩貼上標籤。但在班上東西、金錢時不時遺失下,這個傳言再度甚囂塵上,但老師仍堅持不做任何假設。直到有一天,她真的撞見這位女孩行竊,並開口說:「你在幹嘛!?」從此這位女孩再也沒有回到學校。即便在輔導室積極介入下,女孩仍成為了臺灣每年新增「數千位」的中輟生之一。

後來這位老師向輔導老師詢問,才知道這位家庭喪失功能的女孩曾非常仰望且信任她,但在那次偷竊被看見、而她做出了喝斥的反應後,女孩判定自己不再有臉出現在老師面前。這位老師朋友訴說了這段往事,也思考著自己當年作法若有不同,事情會不會有不同的可能?

樂窩夥伴經過歷年經驗所累積的想法與做法,可作為回應:

在樂窩陪伴的孩子裡,不少孩子單親或父母從事長時間的勞力性質工作,常感孤獨加上在既有體制中經常處於邊緣位置的他們若沒有好好引導,很可能成為幫派組織吸收的對象。因此,在「同理與陪伴」他們面臨的現狀、及「教誨和要求」他們服膺既有的法律和秩序之間,必須並行且拿捏好平衡,同時前者的重要性更往往較後者為高。

例如,對一般老師來說看似再基本不過的要求:不要未成年騎機車、不要吸煙等,卻可能只是這群青年因應更快速從交通不便的家中到遙遠的中學讀書的權宜之計,或是想與同齡青年更有連結的單純選擇。此時,若大人們只是帶著責罵、告誡或懲戒的口吻進場,儘管就法律和制度上來說並沒有錯,但即便孩子們可能因此「選擇不在大人面前做」,卻很可能就此選擇逃避而不再出現──同時,當他們人生面臨更大挑戰時,這些「看似正義凜然」的大人,也必然不再會是他們尋求協助或慰藉的對象,進一步迷失或迷惘的憾事就可能進一步發生。

樂窩的執行長佳賢這樣說道:「因為社會與教育制度不公,常常讓都原青年感到離斥與疏離,因此他們很有可能會被教育現場漏接。如果這個時候,身為樂窩這樣的社福組織,仍缺乏同理、一昧踩在道德高位,沒有真實地接納與聆聽他們,那麼,這群孩子只可能再度往下掉。成為整體社會最不樂見的結果。」

佳賢向企業說明樂窩與熱原的使命。圖/劉政暉 提供

確實,臺灣的教育系統主流,向來就是以「中產階級」或以上的家庭為導向,諸如「親師座談」到「陪伴孩子讀書」……等等設定,都大剌剌地排除了工作不穩定且工時漫長的勞動階級家長。逐漸地,教育工作者們也很容易自然地為不符合這類標準的家長與其子弟貼上種種標籤。這或許解釋了為何儘管教育政策不斷推陳出新,中學生們的休退學率仍居高不下

當整個臺灣社會總愛把目光與資源,紛紛投入相對高社經地位的子弟如何「與國際交流」、「如何進入國際名校」、推崇「台灣之光」之際;幸好有樂窩的夥伴們堅守崗位、將自己定位為陪伴者,為這群臺灣非主流背景的孩子,盡上最大的嘗試與努力。

跟著原住民學習,重新看見生命的價值

曾幾何時,追求金錢、物質生活,已經成為多數國人的唯一信仰。然而無論我們多幸運,多數的我們仍是頭社畜,一輩子都在汲汲營營、追求那無止境的慾望。

身為漢人的樂窩執行長佳賢,在自己年輕時就投身社工工作。他回顧這些年來,自己與泰雅族、太魯閣族的夥伴緊密學習,服務了阿美族、排灣族等族群的孩子,終於漸漸觀察到:即便是通稱為「都市『原住民』」,不同族群文化也會有顯著相異的價值觀。只要他們細膩地珍視、珍惜這些文化差異,孩子們就能感受到尊重、逐漸擁有歸屬感。發現並珍惜這些多元文化的美好,成為佳賢最為肯定自己工作的價值之一。

到平和部落交流、學習深刻的排灣文化。圖/劉政暉 提供

除此之外,佳賢在與哲宇結為莫逆之交後,也有機會與其泰雅族家人相處。他在這個過程裡發現泰雅族的長輩們,那嚴以律己、堅忍且富責任感形象下,還是帶有溫暖的關懷。這也讓佳賢開始期許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為這樣的角色。正因為這份對自己的期許、相對應的努力,讓他在從事服務青少年工作的每一步路,都更加有自信與踏實。

哲宇也以泰雅族的領導方式,帶領兩位漢人社工老師議葶與怡瑄一起工作。其中,哲宇總給予她們很大的信任與空間,並再度以身教逐漸產生影響。在這份肯認原住民文化、聆聽並接納每一個孩子的原則下,兩位漢人社工在孩子眼中,也逐漸地從「老師」轉變為這群自己的「姊姊」。

怡瑄描述:「當一個弟弟妹妹把你當成哥哥姊姊時,就代表他們願意把自己的心全盤托出、不怕受傷害。」這份信任在這個時代下,不只是甜蜜的負荷、更是喚起每個人心中最柔軟那塊的美好體驗。

都市原住民為臺灣的經濟發展與產業轉型,出上了十二萬分的力與汗。慶幸有樂窩的存在,讓都原孩子們與「家」更加接近,更讓非原民的我們,得以持續感受多元文化價值的美好。盼這些動人的故事、嘗試與努力,能讓臺灣逐漸冷漠的社會氛圍下,讓人感受到一股暖意並持續懷抱著希望。

拳擊,讓都原們找到自信。圖/劉政暉 提供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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