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取材於經典名著《西遊記》的「黑神話：悟空」聲量暴漲，作為中國自製的「3A 遊戲」（指業者投入高製作費用與高行銷成本的大作，但未有明確定義），在短短一週創下破千萬套的銷售量，其成績不僅獲得各國遊戲業界矚目，更頓時讓許多中國網友恢復「對傳統文化的自信」、「對文化輸出的自信」及「對國內創作團隊實力的自信」。「黑神話：悟空」也讓四川省、山西省及陝西省等地方政府紛紛搭上「西遊記文化輸出」的列車，藉此宣揚當地與《西遊記》有關的旅遊古蹟和影視作品。
而在臺灣的眾多媒體和名嘴，則因各自政治傾向、立場不同，對此作品有著褒貶兩極的評價。前者代表性言論為「中國大陸能，台灣為何不能」；後者則是「逢中必反」式地批評這個源自經典名著的電玩作品是對岸的「文化侵略」、「認知作戰」等等。
但就遊戲論遊戲，「黑神話：悟空」其實正如任何電玩作品一樣，有沈迷其中的「死忠」玩家，也有不買單其劇情或美術、遊戲設定的「退坑」玩家。這些實在都和「民族復興」或「抗中保台」沒什麼關係。
對「黑神話：悟空」的好評和負評
那麼，就遊戲本身而言，「黑神話：悟空」有哪些好評和負評呢？支持者（包括不理解《西遊記》故事的西方玩家）多認為作為一款 ARPG 遊戲（動作類角色扮演遊戲）其角色設定和關卡魔王均頗有創意，加上通關節奏緊湊、遊戲場景壯觀，是近期值得一玩的作品。
而在對遊戲的批評者之中，也有少數的中國玩家：他們認為創作團隊讓故事主線偏離了《西遊記》的宗旨，將原本宏大的原著故事變成了「歐美式言情小說」的敘事，並認為這款遊戲從劇情到美術等設定，均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導致它講述的已非中國的故事，更不是《西遊記》。
當然，無論是對「黑神話：悟空」的好評或負評，至少可以確定如今「非華文」的全球 ACG 愛好者，除了透過日本漫畫大師鳥山明創作的「七龍珠」來認識「孫悟空」之外；亦多了一個管道，能從中國自製的遊戲，引發進一步了解《西遊記》的興趣。
筆者個人認為，無論你對「中國」兩字的觀感為何，不妨先抱持著開放的心態，來看待這款「六年磨一劍」的 3A 遊戲創作。畢竟任何高投入的 3A 遊戲研發創作之路，在當下以「課金手遊、快速變現」的遊戲產業主流中均屬不易。同時，非日美法等「遊戲強權」的開發團隊能從最初的模仿學習，到如今的自主研發創作，也可謂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黑神話：悟空」或許是開花結果的里程碑。
此外，筆者更看到《黑神話：悟空》創作團隊的用心：他們創造了一個「後西遊記」的故事情節，但這個被架空的故事情節，卻非常符合當代中國國情的脈絡，也讓許多中國玩家心中默默有了（民族主義之外的）共鳴。
怎麼說呢？這就要從《西遊記》這部經典原著開始談起：
西遊記的內在核心：諷斥中國古代官場權力結構
按《西遊記》這套神魔故事鋪陳，表面上看起來，不過是唐僧等師徒四人從長安至西天取經，在十萬八千里路中歷經各種劫難與誘惑，一路靠著孫悟空武力高強一路降妖除魔、豬八戒一旁挑擔子到處惹是非、沙悟淨勤奮可靠地牽著白龍馬，白龍馬上的唐僧則作為團隊的「主教練」，一路苦口婆心告誡三位徒弟西行取經的初衷，大家可別走偏了……。
但如果《西遊記》就只是寫寫「打妖除魔、懲惡揚善、弘揚佛法」的主題，根本難稱四大奇書之一。事實上《西遊記》之所以為奇，正在於後世多認為它的內在核心，其實是一部深刻暗諷中國古代官場權力結構的諷刺小說。成書於明朝中葉，作者（多認為是吳承恩）藉由唐僧師徒四人的互動情節，以及沿途打交道的妖魔鬼怪，來暗諷當時大明王朝官場腐敗的實況。
不過，到了故事尾聲，西遊記原著作者給出一個堪稱皆大歡喜的結局：大夥取經歸來完成任務，最後唐僧、孫悟空「成佛」了，但孫悟空的本性，是否願意被束縛在天庭體制內，仍令讀者遐想。
而《黑傳說：悟空》的製作團隊在遊戲中，正是承襲著這個懸念，沿著「兔死狗烹」的思路，給出了一個很有創意的劇情設定：孫悟空取經回到花果山後，卻發現花果山正被「天庭」圍剿──老對手二郎神楊戩率十萬天兵天將準備收拾孫悟空。而孫悟空打鬥正佔上風之時，頭上又浮現消失已久的「金箍」導致他被楊戩擊敗、魂飛魄散，身體與靈魂化為六根（眼、耳、嘴、鼻、身、意），需要玩家—「天命人」，想方設法闖 5 關復活其真身。
Reembark on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 Black Myth: Wukong (@BlackMythGame) August 8, 2024
The final trailer for action RPG #BlackMythWukong , developed by Game Science, is set to go online today ahead of the game's official release.
The trailer includes never-seen-before combat gameplay and story cutscenes, as well as new levels… pic.twitter.com/eKlyivv0qp
功高震主難逃兔死狗烹：孫悟空與牛魔王的對比
如果上面這段劇情，仍不足以支持這個電玩作品忠於原著的「批判體制」觀點，下面的「猴—牛宿敵」新解，就更加清晰了：
按《西遊記》的原始情節，牛魔王作為小說中的「大反派」想吃掉唐僧，最後還是鬥不過孫悟空：孫悟空吃下「定風丹」，不僅向鐵扇公主借到芭蕉扇撲滅火焰山，還導致牛魔王的兒子被送人、老婆被調戲，牛魔王最終只能被迫承認失敗，讓道給西天取經的唐僧團隊。而「黑傳說：悟空」製作團隊所新創的故事情節之所以精彩，是重新塑造「孫悟空」與「牛魔王」這對結拜兄弟的分道揚鑣，更開啟牛魔王事後投奔天庭，反將孫悟空一軍的情節：
孫悟空自認從西天取經之後功勞甚大，應該已經得到「天庭」的充分信任，可以一勞永逸地回到花果山，繼續當他自在逍遙的猴子大王。孰料，這顯然只是孫悟空一廂情願的想法──天庭依然忌彈這隻脫離體制的猴子，「只要不受天庭的管束，便是潛在的威脅」，更何況他還有滿滿的「對抗天庭」前科，於是任何神佛來勸也沒用，二郎神仍帶十萬天兵天將，勢要剿滅花果山。
而牛魔王作為孫悟空的結拜兄弟，不僅沒有提供任何幫助，反而選擇效忠天庭、歸順體制，出現在天庭浩浩蕩蕩討伐孫悟空的隊伍中。
牛魔王為何會選擇背刺孫悟空呢？因為作為一個「妖王」，最好的出路還是跟著「天庭」混，靠著體制來保護。而對於天庭來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孫悟空的潛在威脅絕對大於牛魔王。
當然，知曉中國官場「鬥爭」邏輯的讀者朋友看到這裡，一定猜到當在原著中也是「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的天庭，一旦成功收拾孫悟空後，自然會騰出手來順便收拾牛魔王──因為無論是猴是牛，妖王始終無法逃離體制的打壓，而這類妖王無論以何種方式存在，也都是挑戰天庭合法性的威脅。
若從這點觀之，《黑神話：悟空》作為 21 世紀的 RPG 遊戲，儘管設定了「後西遊」的架空場景，卻很巧妙地繼承了數百年前經典原著《西遊記》的精神。無形中也持續批判著數百年來不變，中國官場的唯我獨尊、爾虞我詐與兔死狗烹。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