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在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的特展，彷彿走入了藝術家的腦袋，透過與之對話，產生一種獨特的觀展體驗。
這位即將滿 70 歲的南非藝術家，不僅創作多產，且作品充滿詼諧有趣、針砭社會，同時飽含人文關懷的精神。儘管探討了各種相對「沉重」的社會議題，觀眾在觀展時卻不會感到壓力，總覺得眼前的作品彷彿信手拈來，卻又是精心設計的成果。
英國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s，以下簡稱 RA）與北美館攜手合作，由兩館策展人艾瑞恩．洛克（Adrian Locke）、吳昭瑩共同策劃，延續 2022 年於倫敦展出的策展脈絡，按照作品年代疏理出 10 個主題，提供給臺灣的我們一個窺探藝術家「如何在生活中思考」的機會，也更加理解威廉．肯特里奇所處的歷史環境。
無論你將在 9 月 1 日前把握機會前往看展，或是純粹想認識這位才華過人的重要藝術家，都歡迎繼續閱讀這篇文章！
在南非長大的白人知識份子，藉藝術轉化政治理念
南非的種族隔離早在荷蘭統治時期就開始，1948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以治安為由正式實施相關政策，直到 1994 年由曼德拉帶領的非洲民族議會勝出，才終結了種族隔離政策。
肯特里奇從 1980 年代中期開始創作，北美館本次展覽橫跨他 40 年的職業生涯，也幾乎記錄了南非從轉型開始到種族隔離結束的時期，尤其是他的動畫電影系列。
1955 年，肯特里奇出生於南非的約翰尼斯堡（Johannesburg），其父母是傑出的辯論律師，在種族政策時代經常為受政治壓迫的人民聲張正義。大學時期的肯特里奇就讀政治學與非洲研究，生為白人且有猶太血統的他，選擇以藝術作為與世界對話的方式，在這些身份認同之間探索邊際。
他在 1981 年前往巴黎，在賈克・樂寇國際戲劇學校（L’Ecole internationale de théâtre Jacques Lecoq）學習啞劇和戲劇。返回約翰尼斯堡後，他繼續從事戲劇工作，也開始專注於藝術創作，這包括一系列的蝕刻版畫與油印畫、大型炭筆畫和短片。或許是青年時期受到戲劇訓練影響（註一），肯特里奇的作品經常透露著某種微妙的幽默感。
我在展場中，巧遇即將結束北美館實習計畫的譚天雅（Tatyana Nieves Brown），她接下來將前往英國牛津大學深造策展研究，此次帶著同樣身為非裔美國人的家人一同來看展。譚天雅的母親也是一名畫家，她母親提到：「雖然作品記錄南非人被壓迫的歷史，但透過動畫而進行某種卡通化的轉化，就不會令人感到那麼難過了。」
北美館王俊傑館長也曾分享：「臺灣與南非同樣有被殖民的歷史，但肯特里奇以詩性轉譯的手法，昇華沉重議題的傷痛。」精準描述了肯特里奇的魔力。
認識肯特里奇的作品特色
肯特里奇在皇家藝術學院進行個展時，曾於採訪中談到，他的藝術家生涯是從炭筆繪畫開始的。
他曾使用過鉛筆、石墨和油畫創作，但當用炭筆進行更大尺度的創作時，開啟了許多可能性，「炭筆繪畫可以像思考一樣快速地改變，只需要用布擦拭一下，這使它成為一種可以思考的媒介，而不僅僅是用來製作圖像。因此，即使最終作品是用墨水、布或演員的動作表達出來，起源和策略都是來自炭筆繪畫，保持開放性，直到最後。」與肯特里奇相識多年，如今也是重要的南非學者史蒂芬．科林曼（Stephen Clingman）也在開幕座談專題演講中，深入解說其創作方法。
科林曼在製作肯特里奇作品專輯的過程中，藉由拍攝影片記錄下他的創作手法。我們在片中可以看到，肯特里奇畫幾筆素描、擦除，再拍下照片。科林曼以其作品《立體鏡》為例，這是一隻貓變成一顆炸彈的影像作品。觀察不同時間的截圖，會看到肯特里奇在創作的過程中，「其實是在破壞那些圖。它們也因此消失在時空裡。那是一種犧牲，但最後將形成會動的作品。」
由此可知，肯特里奇不像大部分的影片創作者會繪製分鏡圖、事先將故事安排好，而是透過一個動態影像形成另外一個影像。
科林曼解釋，肯特里奇身為藝術家，被線條所牽引著，「就實驗面向來看，他是一個處於『發現』的空間裡的藝術家……穿梭在離開與抵達之間的空間。」這個緩慢的創作過程，使藝術家處於懸浮狀態；而當藝術家處於未被定義的空間，觀眾就會自己帶入作品中，作品也會為他們激起不同的聯想。作品的意義，也就在藝術家、作品與觀看者之間的空間產生了。
科林曼認為，這點適用於肯特里奇多年來創作的各種形式與類別，除了炭筆素描之外，還有蝕刻版畫、劇場、歌劇、偶戲、雕塑、拼貼等等。「他的作品有個共同點，就是一直處於一個與彼此交談、對話的過程。」
皇家藝術學院 & 北美館；南非 & 臺灣
參考英國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展覽影片，相比之下，我認為臺灣展間的設計感似乎更加流暢。
北美館此次特展的空間設計，由肯特里奇合作 20 多年的設計師薩賓・特尼森（Sabine Theunissen）與其團隊完成。
北美館策展人吳昭瑩分享，肯特里奇和特尼森有著共同的美學觀點，經常聚焦於樸拙原始的材料內涵：「不論是紙、木、毛氈，本身都具有強烈的本色性格，以及不雕琢與不討好的粗獷力。最原始的材質本身會說話，與肯特里奇的單色素描與奔放視覺相得益彰。這樣的組合於作品、空間和觀者間，共同造就出一種強烈的融合力與歸屬感。」
展覽最後，可以看到一幅「&」拼貼作品：仔細看會發現，這是一張張黑色紙片所拼貼出的、由藝術家親筆寫下的「&」；某種程度也呼應這次的跨海合作，不只是場館之間的「RA & 北美館」，也是「南非 & 臺灣」，甚至是各種媒介作品之間的「&」，為整個展覽畫龍點睛，留下最後的結尾標記。
肯特里奇與臺灣的獨特緣分
2014 年，肯特里奇的作品《烏布王》受邀來臺灣演出，以偶戲、炭筆動畫留下令人深刻的印象和數篇評論。或許就是這樣連上線，北美館從 2015 年開始即試圖規劃肯特里奇的大型展覽，但一直未能實現。
王俊傑分享，「在我擔任館長之後，也認為威廉・肯特里奇是一位非常重要的藝術家，再加上臺灣其實對他並不是那麼瞭解，甚至對非洲的歷史跟文化也不是那麼清楚，所以或許我們可以積極地再來籌辦他的展覽。」2022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以肯特里奇為焦點影人，當時展出 19 部短片作品，如今大家可以在北美館看到更完整的展出。
這些從全球各藏家手中借來的展出作品，是北美館努力多年的成果。雖然 RA 在 2022 年剛完成個展，但無法直接複製到臺灣，北美館必須從頭進行全球借件，幸好總算排除萬難。
我和一位同樣留學英國、熱愛美術館的夥伴一同看展，她認為北美館近年來的策展「越來越像英國泰德現代美術館」；我也感覺，雖然建築空間的感受上還是有很大差別，但展覽內容的質地、視野，確實越來越國際化。
至於票價，泰德和 RA 的特展動輒 22-25 英磅（約新台幣 1,000 元左右）起跳，而北美館門票只要新台幣 15-30 元。我與朋友用「好幾刷」的方式欣賞完展覽，不會因為票價昂貴而必須趕在一天內看完，更能細細品味每一幀作品。
除作品之外，這次北美館也出版了威廉．肯特里奇中文版專輯，本書與 An Art App 合作，下載應用程式後掃描上面有註記的 12 件作品圖片，就可以看到該作品的動態影片。據北美館行銷組分享，其實肯特里奇歷年的作品專輯都有擴增實境（AR）的元素，更早在 2015 年，由肯特里奇弟弟 Mathew Kentridge 主編的專輯，就將他的 10 件素描投影系列，以這種結合傳統紙面印刷與數位形式的 AR 方式呈現，也呼應肯特里奇在創作上跨越媒體界線的企圖。實際嘗試之後，覺得作品好像從紙上跳到我的手機螢幕裡「動」起來了，是很特別的體驗。
除了炭筆系列的作品外，我格外喜歡聯屏作品和〈樣板戲札記〉。聯屏作品讓我感受到肯特里奇在藝術作品中，多重視角和敘事的能力；〈樣板戲札記〉中非裔舞者穿著硬鞋、拿著長槍、戴著紅帽跳著柔美的芭蕾舞，在中國的歷史地圖前，如此衝突而充滿張力，第一次看到時非常衝擊。
文章篇幅有限，實在很難好好介紹完這位如今仍持續創作的南非藝術家（註二），而北美館展覽已經來到尾聲倒數中，作為閉幕前的完整介紹，北美館準備了紀錄影片，記錄這次難能可貴的合作。
臺灣是英國以外唯一的展出地點。或許南非很遠，歷史也只存在於文件中，但透過藝術家所創造出來的作品，或許能帶給人們理解世界的另一種途徑。
註一：賈克・樂寇國際戲劇學校以訓練小丑表演、喜劇表演聞名；許多臺灣人也曾前往學習。
註二：延伸閱讀可參考：〈南非當代藝術家威廉．肯特里奇全臺首次大型個展！策展聚焦藝術家素描創作，跨度四十年藝術軌跡〉，以不同時期深入介紹肯特里奇的重點作品。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