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奧運開幕，大家都稱讚法國文化的底蘊和創意，但這所謂的「底蘊」和「創意」究竟是什麼？又是怎麼出現的？住在巴黎的我，想分享在法國生活中觀察到的幾個例子，一起思考他們文化藝術的根源到底在哪裡。
我認為，正是法國擁有藉由不斷的辯證和思考，來實踐「獨特」表達的整體文化，才能展演出如此獨特且吸引人的奧運開幕式，也造就了它在世界上歷久不衰的文化影響力。（本文很長，也適合對法國文化和法國教育有興趣的朋友閱讀。）
生活中無所不在的「辯證精神」
剛好昨天與 Éric 回他的父母家，碰見他妹妹、以及他剛滿 14 歲的外甥女愛咪。我們一起開車去鄉間的森林爬山，在車上隨口閒聊，有這樣一段對話讓我印象深刻。
途經漢堡王，愛咪說她喜歡那邊的素食漢堡，味道不錯，而且她認為素食對環境比較好。這時 Éric 既沒有說：「大家都吃正常的，你吃什麼素食漢堡假鬼假怪這麼囉唆！」也沒有說：「哇妳 10 幾歲就知道吃素救地球，真是好棒棒！」反而，他們叔甥倆就此開始了「素食對環境比較好嗎？」的思考：
首先，對於大眾觀念中所認知到的「做某事，對環境比較好」這個想法，進行檢驗。Éric 說：「有時候看似很明顯的事情，它的實際面卻可能與我們所以為的相反。」並舉了第一個例子，棉布袋 V.S. 塑膠袋：
我們常以為紙袋或棉布袋「一定比塑膠袋環保」，然而當我們將塑膠袋和棉袋一對一比較時，你可能會發現棉袋未必真的對環境比較有益──雖然它不像絕大多數塑膠袋難以被大自然分解，但與塑膠購物袋相比，製造棉布袋需要消耗極大量的水資源，並且棉花的除草劑和農藥用量是世上所有作物之冠，所以根據某些研究報告，一個棉布袋必須重複使用 800 次，才會比塑膠製的購物袋更環保。
第二個例子，「有機」（Bio）是不是就等於「健康」？歐洲有很多 bio 有機超市，但這些「生機食品」真的比較健康嗎？當我們去研究這些產品的時候，會發現它們有些為了增進口味，常加入比一般產品更多的糖，而糖在我們當代生活中，因為常常過量使用而對健康不利。而且，其實很多有機產品並非不灑農藥，而是灑了「有機認證」的農藥，這些農藥雖然不含化學物質，可是裡面卻可能使用了金屬化合物（金屬不算是「化學物質」），而這很有可能對人的健康甚至土地造成更巨大的傷害⋯⋯。
說回吃素食：如果我們的目的是要減少對環境的負擔，那麼我們更應該思考食材是從哪裡來（是否跨越半個地球坐飛機？），是否當季（花了多少電力冷藏保存？），因為這些都會直接影響供應這個食材上桌的碳排放量。說到碳排放量，一些素食者平常喜歡強調「吃素減碳救地球」，但他們渡假一趟從歐洲飛泰國，飛機來回的排碳排放，早就超過普通人 3、4 年的茹素了⋯⋯這種情況下，強調「吃素救地球」還有意義嗎？
愛咪全程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會補充自己的想法，小車裡面像在進行一堂哲學課。
批判思考後的「獨立表達」
說實在，平常跟 Éric 對話常讓人有點惱火，因為一旦講到某個主題，總會牽扯一大堆各種角度的觀點出來，然後對話就開始沒完沒了⋯⋯但是今天，在車上，我看見了這個做法的價值。
透過引介某個議題的各種不同角度思考（而不是直接同意或否定），實際上是在幫助我們每個人，對於這個議題進行釐清，穿透偏見或迷思，才能夠更貼合地回應初衷，最後能夠進行獨立的自我表達。
透過選擇自己的食物、決定要為什麼目標而消費（在這裡的例子，就是愛咪決定吃素食漢堡），這絕對是一種「自我表達」。然而，這些選擇和決定也很容易被影響或操控，也許是被廣告洗腦、也許跟著朋友圈人云亦云、也許是聽從父母親（家庭環境）的暗示……因此，很多法國人之所以「好辯」，其實是認為人要能夠真正「獨立」的表達自己（如愛咪考慮吃素，是因為關懷地球），自主思考並經過「檢驗」（辯證其他不同立場的觀點和想法）後再下判斷，也絕對是必須的。
而人們一旦普遍擁有了這樣「獨立」的「表達」能力，也就為「原創」（真實的創造）過程提供了無比豐富的土壤：這份創造可能透過視覺藝術、文學、音樂、表演⋯⋯或透過社會運動、理論體系的建立……等等截然不同的方式來實現。甚至什麼都不用，就是「活著」：用每一項具體的行為，來表達這個人所信任的價值和思考，那就是「創造」，同時也完成了一項最終極的藝術作品：她 / 他的人生。
奧運開幕式「美」在哪裡？
我認為，巴黎奧運開幕的這場大秀之所以精彩，絕非因為視覺上的「美感」──沒有幾千人排陣隊、整齊劃一地跳著讓人嘆為觀止的舞蹈，也沒有超壯麗的巨型場館和目不暇給的漫長煙火；但我卻認為，這場開幕式的精彩程度，遠勝於擁有前述所有特質的開幕式，例如北京奧運。
它之所以精彩，是因為裡面援引的各種參照，從有形的、各領域的 Master pieces（文學、視覺藝術、表演藝術、電影、電玩、音樂、時尚⋯⋯等），到無形的意識形態（女權、酷兒支持、種族多元、身障平權⋯⋯等），是如此豐富，更展現出許許多多獨一無二的心靈，他們塑造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並且依那份理解，做出所有不同凡響的獨創表達。
它之所以精彩，是令人感動地揭示出，在一塊開放與寬容的沃土之上，我們人類的創造可以幻化出如此五花八門、五光十色的豐富面向。如果我們讚嘆，並不是讚嘆法國，而是讚嘆所有心靈所具備的，那些深邃的、獨特的潛質。
有人可能會說，我哪有這麼多心力，隨時都要想「獨創」、隨時都想要活得「藝術」？事實上，可能一點也不難：
刷臉書時少看一篇明星八卦，多看一篇（甚至分享）感興趣的藝文資訊或評論；上電影院時少看一部漫威，而是去發掘一部不認識導演的影片；上下班途中偶爾換一條新路，遊蕩一下、欣賞心血來潮的迷途；睡前做一點冥想、讀一本好書，也許會靈光乍現，寫下一些小小的故事，或在紙上畫點隨筆……。
或是最簡單的，相信，自己有發光的潛能。也許不見得是照亮整個夜空的煙火，但是一定能有火花。
做一個火花，問自己：我相信什麼價值？它是真的嗎？我遭受了威權或集體的壓迫了嗎？我被執念或無知所欺瞞了嗎？我因為恐懼和自卑而癱瘓了嗎？我被傲慢或惰性所制約了嗎？好奇、辯證、思考、行動，歡慶自己的每一個表達，也幫助別人歡慶他們的表達。
這次奧運開幕最成功的是，它為所有人帶來了深刻的啟發：整個世界就是我們的紅毯，生活本身就是一個盛大的舞台。而我們，全都可以是不知疲倦的發明家，不停的在每時每刻，創造出我們自身。
執行編輯：林彥伶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