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無數來自台灣、香港、中國、馬來西亞等地的志工飛往泰緬邊境華人村裡的中文學校教授華語,期待這些孩子「找回自己的語言」。但當我們放下既定印象,實地走進「華人村」,很快就會發現當地人口結構不如自己的想像。
在一所規模 1380 餘人的大型中文學校宿舍裡,偶爾能聽見學生們以正在學校學習的中文(普通話)及泰文溝通,但最常聽見的其實是──多元的族語。來自邊境不同原住民族的學生們,在異鄉校園中建立小小的社群,說著自己熟悉的苗語、阿卡語、傣語、拉祜語,找到來自原生社群的歸屬感。
那麼這些原住民族學生究竟從何而來呢?在邊境深山一座百餘人的中文學校裡,一位甫將姪子、姪女接來泰北的教師(以下稱「阿姨」)接受了我的訪談,也讓我得以見證普遍發生於此地的真實狀況。
「偷渡日期:佛曆 2567 年 7 月 25 日」
為了不讓孩子在中學年紀就被強制徵召入伍,同時獲得更安全的生活以及更好的發展機會,一個緬甸家庭決定讓自己的子女,從臘戌偷渡泰國清萊。孩子的父母向「仲介」談妥種種費用,安排好交通及聯繫在泰國接應的阿姨(受訪者)後,便看著孩子離去。
平安通過位於清萊美賽的邊境檢查站後,阿姨順利接到兩位姪子女。沒想到,竟在上山途中的檢查哨被泰國警察攔下。受到警察盤查時,一樣來自緬甸,持有合法泰國居留證的阿姨首先表示:「孩子出來玩,沒有帶證件。」

但泰國警察馬上將兩名少年少女拉下車,要求不曾學習過泰語的孩子與其對話。見兩名少年少女不會泰語,警察直接向他們一家索賄 20 萬泰銖(約 18 萬元新台幣)。為求警察寬恕,阿姨不斷求情:「因為緬甸內戰,孩子的證件被戰火燒毀,希望能讓他們來泰國上學。」
警察回應:「我知道你們緬甸人很可憐,那 2 萬泰銖就好。」阿姨無奈地從口袋掏了掏,湊出了 16,800 泰銖。並在交錢那刻和警察哭訴他們飽受內戰之苦,已經沒錢吃飯,警察才意思意思將 5 張 100 泰銖的紅色鈔票還給他們。
其實,兩位孩子的證件並未被燒毀。但阿姨表示:「以現行泰國政府政策,兩個孩子必須每週花費 700 泰銖到移民局更新簽證。直到居住大約滿一年後,才有可能申請到泰國 0 字頭居留證。」意思是,如果緬甸家庭選擇讓孩子合法入境泰國,就必須負擔至少 52 次從邊境山區往返清萊市區移民局的交通費、簽證費。這個數字遠遠超過警察索取賄賂的費用,且複雜的簽證手續更會大大影響孩子正常上學。結果也不令人意外,為了不讓孩子們被遣返戰火之下的緬甸,一個個家庭選擇向貪官妥協。
無法歸鄉、無處可去的現實
上述這則故事並不是個案,2021 年以來的緬甸內戰,讓泰國邊境的教會、育幼院、中文學校,成為無數緬甸兒童及少年的庇護所。邊境山區中文學校以及泰國政府開設的中小學,每年也讓數以萬計沒有證件的難民兒少就學。

許多難民學生受過良好的中文教育,卻因無法取得緬甸、泰國或世上任一國家的護照,而不能在中學畢業後前往台灣或其他華語系國家留學。我曾問幾位剛從高中畢業,選擇留在泰國打工的學生,未來想上大學嗎?他們大多回覆:「想去台灣 / 中國大陸上大學,只是沒有『身分』,所以不能去。」有一位緬甸出生、泰北成長的中文學校老師,也和我分享:「每年台灣雙十國慶大會都會邀請我們僑民前往觀禮,但因爲我的護照過期而且是漢族身分,回去緬甸竟然被官員要求給 10 萬泰銖才讓我換發護照。」
變貌中的「孤軍後裔」村
既然有大量無論合法或非法的移民人口,留在此地成為他們不得已的選擇,邊境社群也正悄悄產生變化:緊鄰緬甸撣邦的泰國清萊府湄法鑾縣滿星疊村,是今年泰北華人社群最大活動「泰北 329 公主盃反毒青年運動會」舉辦地點,緬甸移民社群讓這個原本由泰緬孤軍後裔組成的村落產生巨大變化。目前村裡共有及一間大麻店、3 家 7-11,5 間酒吧,以及超過 10 間飲料店。
在村裡,可以看見許多房地用中泰雙語標示著大大的「售」。一位經營麵店正在賣地的居民告訴我:「20 年前我買一塊地 160 萬泰銖,現在切成 12 塊地每塊能賣 95 萬,主要賣給在地人。」

我也曾走進一個小村莊的雜貨店購物,從緬甸佤邦移入泰北的店主邀請我參觀他的山中別墅。他在習得中泰文後,到中國人經營的普吉島旅行社工作,曾在短短一年內賺得數百萬泰銖,就在邊境村莊買房買地。
於是,我看見戰爭改變的永遠不只是一個個體、一個家庭,或是一個地方。而是默默地影響了鄰近國家,甚至永久改變了一個區域的人口、經濟與階級結構。
執行編輯:林彥伶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