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問香港人討厭這座城市的哪些方面，的士（編按：音譯自英語 Taxi，以下除機構之官方名稱，將以台灣讀者習慣的「計程車」稱之）業界恐怕榜上有名。
最多人投訴的是什麼？舉止粗魯、拒載和繞路以增加收費里程。
在香港，一談起計程車司機，大家很容易就把不愉快的經歷「娓娓道來」。商人何國標便是其中之一，他對 BBC 中文回憶說，母親在 2018 年去世前，他定期陪同需要坐輪椅的她到醫院覆診，要是叫車的話，一半時間會被拒載。
「我又不用你來抬我母親上下車，又不用你去搬輪椅，都是我自己搬的。」
今（2024）年 6 月，香港的士業議會（Hong Kong Taxi Council）開展了一場「禮貌活動」，試圖提升服務品質。這個業界組織派出「禮貌大使」到計程車站，給計程車司機派發宣傳最佳實務範例的傳單。
這有用嗎？大概要看你的提問對象是誰。
香港的士業議會主席黃卓邦對 BBC 中文說：「這運動我們也不是第一年辦了，司機們的反應都是正面的。」但特區政府統計顯示，香港有 4.6 萬活躍計程車司機，黃博士承認，一場禮貌運動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普羅大眾對這場運動卻沒興趣，香港媒體《Now 新聞》的一段採訪在網路上成為熱門話題──一位計程車司機說：「客人有禮貌，我們便有禮貌；客人沒有禮貌，我們怎會有禮貌？沒什麼用，你先教好客人。」這番談話被網友視為香港計程車服務不可能進步的「證據」。
Amy 今年 30 多歲。她對 BBC 中文說，幾年前的一次叫車經歷，讓她再也不想在香港坐計程車。「我沒注意原來目的地很近，很快便到了，那我便想付錢嘛。我大概在包裡翻了才 5 秒鐘，他（司機）就說：『阿嬸妳好慢哦！快下車啦！這麼近都學人打車，還付不起錢！』」
香港計程車投訴多，卻也投訴難
香港特區政府內處理計程車司機投訴與執法的部門有交通諮詢委員會（交諮會）交通投訴組、運輸署和警察。交諮會交通投訴組 2023 年接獲 1.14 萬餘筆有關計程車司機的投訴，比新冠疫情前的 2019 年增加了 11%。同期運輸署接獲針對計程車司機投訴 2,544 筆。
但這些投訴中，最終能被執法懲處的寥寥可數──以交通投訴組 2023 年轉介香港警察的案件為例，只有 3.4% 成功票控（編按：按規定開罰單）。由於程序需時，許多乘客儘管一肚子怨氣，也不會向當局投訴。
香港《道路交通（公共服務車輛）規例》下訂明一些對計程車司機的刑事罰則，例如：
- 無合理辯解拒載；沒採用最直接而切實可行路線（繞路）；不按法例所列收費率收費；不使用計程車計程錶（在香港俗稱咪錶）──最高罰款 1 萬港元（1,281 美元；9,315 元人民幣；4.2 萬元新台幣），監禁半年。
- 拒絕提供收據──最高罰款 5,000 港元，監禁半年。
- 無禮貌及不守規矩──最高罰款 3,000 港元，監禁半年。
資訊科技從業者湯先生每個月大約要叫車 3 次。他告訴 BBC 中文：「計程車通常停在路邊嘛，你得先鞠躬等司機搖下車窗，聽聽你要去的地方他想去不想去。為什麼我這樣覺得呢？因為你說了目的地，他要花幾秒鐘才回答你去不去。」
「我也試過上了車才講目的地，要是那地方他不願意去，司機就會一直咿咿哦哦（嘮嘮叨叨）。」
更讓他氣餒的是，司機們不願意開地圖查導航，都問他怎麼走。「最離譜的是車頭（儀表板上）明明就插著好幾部手機。」
遊客是「黑司機」虎視眈眈的「獵物」之一。7 月初，一位來自浙江的旅客在小紅書上稱，她坐了一趟 56 港元的車，付了 1,000 港元鈔票，司機只找零 44 港元。她報警處理，司機矢口否認，反指她付的是一張 100 港元。最終證據不足，錢要不回來。
4 月底也有另一位浙江網友稱，她叫車從香港機場亞洲國際博覽館到東涌的東薈城，「3.5 公里 10 分鐘左右的路」──實際路程約 5 公里──計價器顯示車費 135 港元，也是用 1,000 港元鈔票找零，結果司機「少給了 100，還用一張 10 塊的澳門幣來代替 100 的港幣」。
10 澳門元（1.24 美元；9.06 人民幣；40.8 元新台幣；9.72 港元）鈔票與 100 港元鈔票的紅色十分相近。
除了服務品質，香港計程車安全問題也長期為人詬病。據香港特區警察交通總部統計，計程車事故發生率長期僅次於專營公共巴士和公共小型巴士，2023 年更完全超越兩者，高居榜首。
據香港特區保險業監理局統計，計程車保險長期屬於賠本業務，2023 年綜合保險（俗稱全保）與法定強制第三者責任保險相加，合計虧損 5,088 萬港元。
2022 年初，當時雄踞計程車保險 60% 市場份額的泰加保險公司，宣佈將結束計程車保險業務，演變成保監局接管並向法院申請頒令清盤（Liquidation）。其他保險公司在承接泰加「棄單」的過程中相繼增加保費，結果也增加了計程車經營成本。
特區立法會航運交通界議員易志明，曾在對官員的書面提問中稱：「有計程車車主因無法承擔昂貴的保險費而寧願把計程車閒置。」議員們還反應，計程車保險索賠詐騙問題也在困擾保險業界。
香港計程車──穩賺不賠的投資工具？
司機態度惡劣，也許只是香港計程車行業各種深層問題的表徵。他們在面對著經營成本高昂、競爭加劇和官僚主義等問題。
香港計程車分市區、新界與大嶼山 3 類，香港特區運輸署數字顯示，截至 2024 年 5 月，香港有 18,163 輛計程車登記，其中 17,807 輛車實際領有牌照。中間相差的 356 輛相信是被閒置的計程車。
18,163 個計程車牌照這個上限，自英屬香港時期的 1994 年「封頂」至今幾乎未曾鬆綁──特區政府只曾在 2016 年增發 25 個大嶼山計程車牌照。持有計程車牌照，並出租計程車予司機營業，成為了一種像房產一樣的常見投資工具。而在目前的發牌條款下，服務品質惡劣並不會導致計程車車輛牌照遭政府褫奪。
在 1997 年橫跨 7 月香港主權移交時期播放的電視劇《難兄難弟》有一定知名度，當中有這樣一段對白，反映了這股投資風氣。羅嘉良飾演的息影明星李奇說：「你們知道嗎？停在樓下那輛的士，值 300 多萬……現在住著的這房子，599 尺（平方英尺；55.65 平方公尺），值 300 多萬。」
市區計程車可營運地域最廣，牌照價值最高。目前一個市區計程車牌照價值約為 300 萬港元，而這與 2013 年的高峰期相比已下跌了超過一半。香港汽車交通運輸業總工會的士司機分會副主任梁達壯指出，計程車租金持續上漲，以 12 小時為一班，一位計程車司機須繳付租金 500 港元，而這並未包括燃料開銷。
目前香港計程車車輛除了極少數為電動車外，均須依法使用液化石油氣（LPG）作為燃料。每天計程車「交更」（換班）前，加氣站總是大排長龍，既影響周邊交通，也意味著工時耗費。
梁達壯當計程車司機也有 20 多年，他對 BBC 中文說：「我們做生意的時間並非持續，主要是交通高峰時段，比較黃金時間才會多些客人。有時候等個 15、25 分鐘都沒有一個客人。」
「要糊口嘛，有些司機心急了要拼命了，還哪來的能力去改善（服務）呢？」他承認這不是行為惡劣的藉口，但這是行業「現實」。
寧開違法「白牌車」，不開持牌計程車？
計程車也在面臨著網路預約出租汽車（簡稱網約車）優步（Uber）的激烈競爭。
嚴格而言，以美國舊金山為基地的 Uber 在香港仍處於非法「白牌車」狀態──目前香港尚無網約車法規，但有「出租汽車許可證」制度──業界公開要求特區政府打擊取締該平台，聲稱 Uber 司機不受相同牌照與保險法律監管，對計程車業界不公平。
5 月下旬，一些計程車司機自發組織民兵式「放蛇」行動檢舉 Uber 司機，消息傳出後引來公眾強烈非議。
自 2014 年進入香港市場以來，Uber 服務在人口 750 萬的這座城市廣受歡迎。該公司在紀念香港業務 10 週年的新聞稿中稱，多年來服務了 360 萬香港乘客，共計 1 億次旅程。香港的士小巴商總會理事長周國強對 BBC 中文說：「我們一時間看低了（低估了）這應用程序。如今大眾為了乘車體驗，不介意坐貴一點的車。」
周國強反對 Uber 的存在，但他認為因為司機有權挑選乘客，車費在平台上事先協議好，所以矛盾少了。他也承認業界接受網路預約系統和電子支付的進度過慢。他估計香港約有三分之一計程車加入了像 HKTaxi 等叫車平台──HKTaxi 在 2021 年 8 月被 Uber 收購──而與此同時，大多數計程車司機仍不接受現金以外的付款方式。
那位在小紅書上指控遭香港計程車司機多收大額車費的浙江遊客提到，車子貼上了支付寶標識，司機卻只收現金。
香港計程車行業也苦於吸納新血，司機平均年齡已達 60 歲。周國強稱缺乏前途是個重要因素，因為計程車車資在過去 10 年只曾漲價 3 次。2023 年，市區計程車司機的平均月入約為 2 萬港元，比香港收入中位數高約 10%。據國際生活成本數據庫網站 Numbeo，香港計程車車費全球排名第 45 高。
梁達壯說：「外界認為不窮不開計程車，考個計程車駕照只為了一技傍身。」他認為特區政府應當收緊入行要求，給計程車司機提供更多培訓，從而改善專業形象。
難度極高的倫敦黑色計程車司機考試
在香港，要取得計程車司機資格，須考取最基本的私家車（小轎車）駕駛執照並持有滿一年，然後報考計程車司機駕照考試，在 45 分鐘內作答涉及計程車則例（規章）、地方及路線和《道路使用者守則》（基本駕駛規則）三部分共 90 條多項選擇題，並答對 77 條或以上，再參加 16 節課的職前培訓，即可取得計程車駕照，再配合另行簽發的「計程車司機證」即可上路。
在倫敦，事情可複雜多了。
要成為經典倫敦黑色計程車（black cab）的及格司機，你首先得報名修讀《知識大全》（The Knowledge）考試。考核牽涉以倫敦查令十字（Charing Cross）為中心，方圓 6 英里（9.66 公里）內的 320 條特定路線，牢記 2.5 萬條街道與 10 萬個地標的各種知識，並憑著這些知識參加 7 個階段考核，包括自我評估、筆試、口頭答辯、市郊知識考核和簽發駕照前講座。這裡尚未包括路試。
這項考核創立於計程車仍是馬車而非汽車的 1865 年。倫敦運輸局（TfL）明確指出，要掌握「馳名世界」的《知識大全》全部內容，需時 3 至 4 年──相當於修讀一個大學學士（本科）學位。
要完成整個課程，通過考核，並取得計程車駕照，大約須花費約 5,000 英鎊（6,493 美元；4.71 萬元人民幣；21.18 萬元新台幣；5.07 萬港元）。
從 2024 年 7 月 1 日起，TfL 還增加了一些新的牌照規定，包括本土與海外犯罪紀錄審查，和 48 小時內申報任何被拘捕、開出罰單事件等。
過五關斬六將之後，等待著倫敦計程車司機的是豐厚的收入：TfL 規定，倫敦計程車日間首 170.4 公尺或 36.6 秒收費為 3.8 英鎊，然後每 85.2 公尺或 18.3 秒收費 0.2 鎊。
香港特區政府批准，自 2024 年 7 月 14 日起，市區計程車首 2 公里收費 29 港元。換言之，倫敦黑色計程車首 2 公里車費是香港市區計程車的 2.8 倍。
像 Uber 這樣的網路預約車平台早已獲准在倫敦合法經營，協調「小出租車」（mini-cabs）收費載客，但它們也在招攬黑色計程車和司機加入，甚或資助「小出租車」司機去報考《知識大全》考試。
計程車監管新規範：曙光初露還是廝殺序幕？
然而，香港計程車行業將迎來多項重大改革。
新的計程車司機違規記分制度將在 9 月生效，行為不檢者經法庭定罪可被暫時停牌（吊銷駕照）。
特區政府也決定推出 5 個計程車車隊牌照，招標結果在 7 月 31 日公布，運輸署預期中標者在一年內籌備完成，正式開業。持照公司可靈活定價，而交換條件是車隊必須提供網路叫車服務、司機個人評分系統，和接受電子支付車資。周國強參與了牌照競投，希望投資 7,000 萬港元，建立由 400 輛優質計程車組成的車隊。
特區政府也告訴立法會，希望在 2025 年提交立法建議，最終透過發牌制度讓網約車平台合法化。
Uber 一名發言人對香港媒體稱歡迎該計畫，但警告切勿將牌照數目「封頂」，否則將影響依賴其平台「靈活掙取收入」的眾多司機；計程車行業代表重提嚴懲「白牌車」，要求把對網約車的監管跟計程車看齊。
梁達壯對計程車業前景仍抱有希望：「要是我們能提供優質服務，行業便會壯大，乘客也會增加。」
（文章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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