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時間 7 月 26 日晚上（台灣時間 27 日凌晨），巴黎迎來了盛大的奧運開幕典禮，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風光無限。約 4 個小時的典禮，從歷久彌新的經典《鐘樓怪人》、《悲慘世界》、《刺客教條》、《小王子》到法國知名歌手「小麻雀」愛迪・琵雅芙（Édith Piaf，1915-1963），大大展現了巴黎這座古老城市對今日流行文化的深厚影響。
馬克宏在典禮致謝詞中沒有感謝巴黎市長伊達戈（Anne Hidalgo），這位曾在 2022 年代表左派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試圖阻斷馬克宏連任之路，但淪落到第一輪只獲得 1.75% 票數而慘澹收場的「共同主辦」。確實，到底誰還記得 20 幾天前在國民議會（Assemblée nationale）選舉中號稱「左打極右、右壓總統」、在席次上超越其他兩大黨團的法國左派聯盟？
國民議會選舉結果的「主流解讀」
這次的國民議會選舉結果是：577 席中，左派聯盟新人民陣線（Nouveau Front populaire） 佔據首位並獲得 182 席；以馬克宏及其復興黨（Renaissance）為首的一起聯盟（Ensemble）囊括 168 席；而獲得歐洲議會選舉勝利的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取得了 143 席。單論第二輪得票率的話則是國民聯盟 37.05%；左派聯盟 25.68%；一起聯盟 23.15%。
這個結果雖然並沒有依照被押上最多賭金的劇本演出，但也絕對沒有超乎意料。
對國民聯盟來說，不幸地，在他們在歐洲被歸類為「極右派」後，他們在往後的所有選舉，無論是歐洲層級、國家層級或小至地方層級，都會被其他政黨圍堵。在法國，對非國民聯盟支持者而言，非國民聯盟政黨都應該要相互配合來築起健康屏障（cordon sanitaire）的長城，以全力防止國民聯盟贏得任何選舉或重要職位。
早在 2002 年的總統大選，因為老勒龐（Jean-Marie Le Pen，也譯作「雷朋」）意外闖入第二輪就有相似的操作痕跡，何況是國民聯盟闖入第二輪的得票數和「三角督」數量皆破歷史紀錄的 2024 國民議會選舉第二輪？國民聯盟要從第二輪勝出，本來就只能依靠那些第一輪投其他黨、但願意在第二輪轉投國民聯盟的選民。這些選民通常都是因為在第二輪看不到自己最偏好的黨，但對於「健康屏障」的號召也興趣缺缺，轉而投給不排斥的國民聯盟。只是，對國民聯盟來說，又不幸地，這次從第一輪投其他黨盪到第二輪投國民聯盟的人少了幾個百分比，讓許多國民聯盟候選人都抱憾高票落選。
我們都知道主流解讀為何：許多中間派跟左派候選人為了防堵極右當選，自願從三角督選舉中退出，好讓比較可能勝選的非國民聯盟候選人更容易脫穎而出。到最後左派聯盟成功取得最多席次、重挫極右野心，造就了好似「中左復興」的時代佳話。
但，左派真的沒贏。
左派內部混亂，難達共識
首先，左派聯盟內部人多嘴雜、紛爭不止。2022 年的時候，法國左派各黨也組成了像今年「新人民陣線」一樣的聯盟──「生態和社會人民新聯盟（Nouvelle Union populaire écologique et sociale）」，但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黨魁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總統選舉與整個陣線的國民議會選舉失利後，該聯盟便隨著日益增長的內鬥與對以色列－哈瑪斯戰爭的立場不同逐漸消散。2022 年的時候，左派所組成的聯盟能夠共同支持同一位總統候選人梅蘭雄，是因為梅蘭雄與他的不屈法國在 2017 後就超越社會黨，成為法國左派的領頭羊。但，梅蘭雄本身一直也都是聯盟內部不和的主要原因之一。左派聯盟領袖之一格魯克斯曼（Raphaël Glucksmann）稱過梅蘭雄為一個「巨大的問題」；另一位領袖魯芬（François Ruffin）則說自己與梅蘭雄在「民主」的理解上有「深刻的分歧」。
法國社會黨在 2017 年社會黨籍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灰頭土臉下台後就一直在滅絕邊緣徘徊，直到剛剛結束的歐洲議會選舉在格魯克斯曼與現任第一書記佛瑞（Olivier Faure）的帶領下才復興，得到法國國內第二高票，擠下不屈法國，重回「法左第一」。
左派內部秩序比 2022 年混亂的情況下，達成內部共識的過程必定更加複雜且冗長。這就造成左派聯盟這次花了 16 天協商，才勉強推派出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經濟學家兼事務官卡斯特（Lucie Castets）作為左派的總理候選人。各黨領袖誰也不服誰，當然大家想都別想。在卡斯特出線之前，兩位浮出檯面的候選人——不屈法國支持的貝羅（Huguette Bello），以及社會黨支持的杜比安納（Laurence Tubiana）就分別被社會黨及不屈法國否決掉了。
純左派組閣不穩定，難挺過不信任投票
其次，純左派組閣並不穩定。雖然法國五共憲法並沒有規定新政府上任前須有國民議會的信任案背書，但今天即便馬克宏願意在左派只願意閉門造車、不跟任何其他政黨合作組閣的情況下提名左派人士入主馬提尼翁宮（法國總理府），在 577 席中只拿 182 席的結果便是組出來的政府隨時都岌岌可危。
法國第五共和憲法是有不信任案機制的。前任首相柏納（Élisabeth Borne）當政時的一起聯盟在 2022 年國民議會選舉中，只差一點就獲得了能夠單獨過半的席次，但還是得多次依靠中右的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支持，才在 18 個月內苟延殘喘地活過了 30 次不信任案投票。這次任何政黨單靠共和黨都活不過不信任投票，更何況左派聯盟跟共和黨實在也沒有什麼合作的政治基礎。單純由左派聯盟所組成的政府若想要通過重要預算案，也很難不使用為人詬病的憲法第 49 條第 3 款，使政府的重要預算法案得以不經國民議會表決，逕行通過。前首相柏納即是多次在使用 49.3 後面臨不信任案的考驗。
國民議會中，左派失利，馬克宏輕鬆應對
再來，左派在國民議會輸人也輸陣。最該讓左派聯盟感到慶幸的是，中右共和黨先前已經表明了他們不會跟馬克宏的一起聯盟組政府，不然人數一加上去，左派聯盟連國民議會內第一大聯盟這稱號都沒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克宏黨與中間派朋友們跟共和黨共組聯合政府。但，不願意一起組政府，不代表不願意在議事上的其他部份合作。
從 7 月 18 日開議到現在，左派聯盟幾乎沒有嚐到任何甜頭。先是開議第一天，議長選舉時，左派聯盟的候選人，來自法國共產黨的沙賽涅（André Chassaigne）就以 207 比 220 輸給了現任馬克宏黨籍議長布勞恩－皮維（Yaël Braun-Pivet）。隔天，六席副議長中，不屈法國兩席、馬克宏黨與中間派朋友們兩席、共和黨兩席。再隔天，7 月 20 日，委員會主席選舉，八個委員會主席中，馬克宏黨與中間派朋友們囊括六個、不屈法國一個、社會黨一個。
看著在國民議會裡的選舉結果，若沒留意，還以為現在一起聯盟仍佔據議會多數！
輿論支持並沒有倒向左派聯盟，馬克宏受到的政治壓力並不多。
根據 7 月 25 日的民調，近六成法國人不希望馬克宏提名卡斯特做總理。卡斯特早先就拒絕任何跟一起聯盟共組政府的可能，但根據另一 7 月 10 日的民調，僅有三成的法國人支持左派聯盟自己單獨組政府。馬克宏也知道這點，所以日前他也老神在在對外宣稱他在奧運結束前不會提名任何人當總理。
極右「威脅」未被消弭，左派前途堪慮
國民議會選舉結束已逾 20 天，總統仍是馬克宏、總理仍是阿塔爾（雖已在 7 月 17 日帶領內閣總辭，但以看守形式留任）、國民議會議長仍是布勞恩－皮維，好似那整場選舉都沒發生過一樣。即使最後馬克宏退讓，提名左派聯盟提名人當總理、左派聯盟成功組成政府，該政府能夠維持多久也是一大問題。
國民聯盟即便因為健康屏障所以沒有選上任何議會裡的重要職位，但相比他們 2022 國民議會選舉表現，他們今年席次翻了六成、第二輪得票率更是翻了倍。在越來越多人願意接納國民聯盟、馬克宏跟他中間派朋友們已經在國民議會中取得許多關鍵勝利的同時，左派想關起門來幹大事卻仍舊一團亂，而更多中左各路政治明星則是早已開始布局 2027 年的總統大選。
未來的 3 年，若中間派與左派沒有成功協調出一個穩定的政府，2027 年時恐怕只會讓更多法國選民投向國民聯盟的懷抱。屆時，總理施政或國民議會立法若不慎理想，國民聯盟及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便可輕易地以「當選後即解散國民議會」為號召，宣稱將為法國人民提供政治穩定作為強而有力的競選主軸。
法國左派真的沒贏。成功讓選民出來投票、利用小勝利使選民感到興奮，對法左而言都是好事。但，高興之餘，前方路途只更凶險。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