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看單面報導,伊朗人也覺得台灣很危險」──從「政教合一」認識真實的伊朗

全世界對伊朗的看法都是經過一些媒體,然後他們想像的,他們以為伊朗有什麼特別負面的狀況,所以減少跟伊朗的合作,或者對伊朗抱有比較敵意的態度。如果媒體的口氣改變,人們的看法也會改變。
「若只看單面報導,伊朗人也覺得台灣很危險」──從「政教合一」認識真實的伊朗

奧高勃佐爾格清真寺(Agha Bozorg Mosque)。

Photo Credit:EvaL Miko@Shutterstock

伊朗前任總統萊西今(2024)年 5 月不幸墜機身亡,根據憲法規定,50 日內必須選出新總統完成萊西任期。在 6 月 28 日的選舉中,由於 4 名總統候選人的得票均未過半,因此在 7 月 5 日由兩名得票最高的候選人──改革牌的裴澤斯基安與保守派的賈立里進入第二輪選舉,最後由裴澤斯基安勝出。

部分媒體報導強調「改革派」的成就,但其實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政教合一的伊朗,國家最高領導人不是總統;而所謂「改革派」和「保守派」代表間的差異,恐怕也和一般台灣人想得不太一樣。本集節目邀請伊朗專家顧朋,從「伊朗人視角」出發,為台灣讀者全面地解說伊朗政治背後的歷史與社會脈絡。

問:「伊朗領袖」跟「伊朗總統」之間的差異是什麼?

伊朗是「政教合一」的國家,這代表我們的憲法、我們的法律都必須受到宗教的、伊斯蘭的影響。我們的法律不能違反伊斯蘭的規定,所以這個牽涉到很多選舉啊,我們的服裝啊,我們的講話或者我們的飲食,各方面必須符合伊斯蘭的。

伊朗的全名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在這個名字裡面,你可能會發現有一點矛盾存在:「共和國」跟「伊斯蘭」。一直以來很多人都在辯論:到底伊斯蘭或者任何意識形態符合民主嗎?當然,民主自己也是一個意識形態。我覺得這個有一點困難,任何宗教都不能跟民主放在一起,因為宗教就是有一個創造者,已經把這個世界的規定──我們要怎麼成功、怎麼變好人的一些方法跟規定跟我們講了,選舉投票也不能改變。

如果一個宗教說,女生不能當領導者,然後我們投票說,女生可以當領導者,這個票是無效的。所以伊朗的宗教造成國內有兩派出現,一邊說我們可以投票,選擇很多;另外一邊說不,我們選擇不多,我們不能改變很多事。這就造成選舉有用跟沒有用的對立問題。

我們伊朗的憲法制定了一個宗教領袖。宗教領袖就是在伊朗最高級的政治人物,是高於總統的存在,他不是人民選的,而是有一個選宗教領袖的高級委員會。宗教領袖的定義就是他對伊斯蘭最了解,所以法律有缺乏的部分,或者不能解決的問題,或者法律和宗教矛盾的時候,他會出現解決問題。

伊朗現任宗教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圖/Khamenei.ir@Wikipedia CC BY-SA 4.0

表面上聽起來好像沒問題,可是在歷史上發生過很多的矛盾,所以很多人開始說我們可能不太需要宗教領袖,當然也有一些人說宗教領袖是必要的,他會保證我們政府是符合伊斯蘭的。改革派跟保守派因此產生,保守派說我們需要宗教領袖,有了他,政府表現更好。

改革派則說宗教領袖的出現就是人民自己的決定,我們還是可以決定把宗教領袖的這個問題去掉,甚至我們不應該說所有政府做的事都跟伊斯蘭有關,因為我們有很多缺乏、很多問題沒辦法解決,或者解決得不太好;當這些東西都被連結到伊斯蘭,人家會對伊斯蘭有負面的看法──是不是我們要把那個名字稍微調整一下,或者改變我們的態度?

第二輪總統選舉有兩位候選人出線,一個是賈立里,一個是裴澤斯基安,他們代表兩派不同的聲音。我在很久以前認識賈立里,我覺得他是人非常非常好的學者,在選舉的時候很多人抹黑他,說他很極端,但其實兩伊戰爭的時候,他非常勇敢地去參戰,一隻腳還被砍掉了,他也沒有出風頭說「我是犧牲自己為了你們,你們要報答我」。

2024 年伊朗舉行總統選舉,街上布條鼓勵民眾出門投票。圖/Farzad Abdollahi@Shutterstock

他的主張可能需要很多的國內協調,但我相信他是非常誠懇的,他的伊朗發展計畫也是很好的計畫,問題是老百姓不一定會配合他。在伊朗,我們已經分成了兩派,彼此又不知不覺地會打壓對方的計畫。我們如果能把政治的角力放在一邊,為了大伊朗的發展、大伊朗的進步,統一我們的力量的話,就算在歐美的制裁之下,伊朗都還有很多的發展空間。可是問題是,我們各說各的啊,沒有一致的看法、一致的政策,彼此嫉妒對方的進步啊、破壞對方的成就──這個情況,我希望這一次不會發生。

現在的新總統主張一些所謂的改革,第一個是要讓伊朗經濟發展,他的手段就是跟歐美、周邊國家發展正面的關係,開始談判,解決一些小的問題、小的誤會。第二個是讓政府不要太管老百姓的外表,他們的穿著,特別女生的,

你不要以為伊朗只有女生有服裝規定,男生也有啊。我來台灣之前,男生基本上不穿短袖的,然後如果你不留鬍子的話,人家會有一點怪怪地看你。現在當然社會改變很多了,不過還是有很多規範,比方說一個男生不能穿短褲上街。

問題是,你訂了一個規定,如果有人不要,然後你沒有辦法說服他的話,你要怎麼辦?你要懲罰他嗎?然後他抗議啊,然後他繼續下去啊。這樣的時候,你要投降嗎?或者你繼續弄?過去政府堅持立場,可是國際媒體還有其他力量會出來說,伊朗政府對女生不好,所以我不確定新的總統,可以對女性衣服的規定做些什麼。

你看裴澤斯基安自己的女兒,她穿的衣服非常保守,其實比保守更保守。他自己非常支持保守的女性服裝,可是他說,我們的社會已經不需要再被刺激了,所以我們不要用服裝的問題來弄亂社會。簡單說的話,我覺得女生的服裝只是一個藉口而已。很多人對政府的或者政府官員的態度不是很滿意,他們說「裡面貪污很多、浪費很多錢,可是社會那麼不好、我的薪水那麼少」。

為什麼會通貨膨脹?因為政府缺錢,就跟中央銀行貸款。跟中央銀行貸款,你必須每年把錢還給它,你沒有還就再跟它貸款,變成了你的貨幣價值慢慢地掉下來,變成通貨膨脹。然後伊朗銀行表現不是很好,銀行為了把它的紀錄弄好,就是做一些表面生意──這個銀行跟另外一個銀行買土地,那個銀行跟對方買建築,數字上面看起來他們都賺錢了,但事實上,他們對國家的經濟沒有什麼幫助。

老百姓說,你政府要處理這個問題,不要管我的外表。你太在意我的外表,但我對你的表現不滿意,我更刺激你,然後我穿的衣服更不符合你的要求。這是一個社會反抗的一個手段。不然的話,伊朗的女生在伊斯蘭之前已經有非常保守的服裝,伊斯蘭之後也一樣非常保守。伊朗女生不需要伊斯蘭來跟她們說,你要穿得保守,她們本來就穿得很保守。以前伊朗的女生地位越高,她們穿的衣服越保守,伊斯蘭也贊成這個習慣。

現在,如果伊朗的女生穿的衣服比較輕鬆一點,我覺得出發點就是因為政治,她要反抗政府,給政府壓力。現在新的總統說我要減少對服裝規定的壓力,我反而覺得可能不太需要減少。如果把經濟狀況弄好,伊朗女生也沒有理由給政府壓力,她們也會符合政府規定。

問:許多論者認為,因新總統裴澤斯基安不是伊朗最高領袖,所以對伊朗的實質影響力可能不大,您怎麼看?

沒有錯,伊朗的總統只是一個行政院長而已,他不能制定政策,外交政策或者國內法律都不行。宗教領袖大概制定某一些方向,國會通過一些規定、法律,然後行政院長就是總統。所以,我們不應該期待新的總統會代表新的伊朗,新總統只是手段可能比較不一樣,比如在外交上可能比較溫和。

伊朗前總統萊希(Ebrahim Raisi)。圖/photosince@Shutterstock

特別伊朗現在有一個大的困難就是「核協議」。伊朗在 2015 年跟美國、英國、德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已經簽一個協議,可是美國在川普任內離開了這個協議。這個協議主要的兩邊就是美國跟伊朗,美國離開,其他人不能真正保證任何東西。所以伊朗接受那些限制,符合他們的要求,可是歐美國家沒有真的做到他們說的話,所以伊朗已經開始對他們失去信心。

賈立里就是比較保守派,他覺得我們要自強,不能靠外國人;現在總統則是覺得我們還是需要外國的幫助──外國的幫助是什麼?就是不要給我(伊朗)限制,不要給我壓力。

所以當然,新的總統沒有辦法做很大的不一樣。其實我覺得美國總統也差不多一樣。你看,美國不能完全改變他們的政策,就有一點手段不一樣而已。比方說,你覺得歐巴馬跟川普對伊朗的政策非常不一樣嗎?沒有,他們都是要打壓伊朗。歐巴馬也有制裁伊朗,川普也有制裁伊朗。他們的說法、他們的態度不一樣,但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伊朗也是差不多。

同樣的狀況,伊朗的目標就是要維持獨立,不要受到任何其他的外來力量影響。所以我不覺得新的總統可以改變很大,但是希望因為一個新的臉孔,然後有一些新的說法,讓國際社會對伊朗的敏感度降低一些。

國際認為伊朗很危險,可是我沒有看到真正的伊朗的危險。我們在台灣聽到的都是伊朗有戰爭、伊朗不能做生意,因為台灣聽到西方國家的媒體,覺得可能那邊有狀況、有問題,不要靠近。全世界對伊朗的看法都是經過一些媒體,然後他們想像的,他們以為伊朗有什麼特別負面的狀況,所以減少跟伊朗的合作,或者對伊朗抱有比較敵意的態度。如果媒體的口氣改變,人們的看法也會改變。

我跟我太太常常帶團到伊朗去,然後人家一開始問我們,伊朗不是戰爭嗎?我說不會啊,伊朗很和平啊。其實伊朗人也擔心台灣有戰爭,你相信嗎?我上一次從伊朗回來之後,我的同學、朋友們跟我說:「顧先生,小心啊,台灣會有戰爭的。」其實他們不太了解,他們聽到媒體新聞,以為台灣很危險。一樣的狀況,我們在台灣聽到伊朗的消息,主要就是西方國家的。如果西方媒體對伊朗比較輕鬆一點,全世界會對伊朗輕鬆一點。

每一次帶團,大家都是很難過地回來──為什麼?他們覺得伊朗真的跟我們想的不一樣,美好的老百姓,態度非常友善的一個國家,我們玩得這麼愉快,但美好的旅程卻要結束了。

伊朗知名景點莫克清真寺(Nasir al-Mulk Mosque)。圖/Efired@Shutterstock

所以我覺得媒體很重要,新總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西方媒體對伊朗少一點敵意,比較友善、輕鬆一點。

收聽完整節目:【換日線關鍵字Ep.65】從「政教合一」看伊朗大選,與台灣人對陌生國度的常見誤解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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