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過動症孩童議題、深刻描繪母女情結的電影《小曉》，在第 60 屆金馬獎入圍女主角、女配角、原著劇本等 7 項大獎，年僅 12 歲的林品彤更打破紀錄，成為金馬史上最年輕的影后──這項結果讓眾人驚喜，看過片的人卻不感到意外，就連評審團也表示「並無太多懸念」，林品彤得到的票數相當集中。
來到甫落幕的第 26 屆台北電影獎，《小曉》母女檔再度雙雙獲得提名，並一舉包辦影后和女配角獎。陳意涵 14 年前曾以《聽說》在台北電影獎封后，林品彤 2022 年時則憑《美國女孩》入圍最佳新演員；此次，陳意涵與林品彤在生涯的不同階段，接到了同一部能呼應她們成長的作品，交出各自精彩、亦能相輔相成的演出，令人不禁好奇兩位演員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這份「代表作」。
陳意涵：「沮喪過後的一份禮物」
提名金馬對陳意涵的意義，可能與粉絲們想像得不太一樣，「這是我參加完《乘風破浪的姐姐》之後，得到的第一個禮物。」陳意涵坦言，「在《浪姐》時其實蠻沮喪的，因為唱跳對我來說距離很遠，當我回來後質疑『為什麼自己要去做這些不擅長的事』時，金馬竟然給了我一個鼓勵，讓我覺得要好好繼續做自己擅長的事情。」而她口中「擅長的事」指的或許不只是單純的「演戲」，更是挑戰自己，嘗試不同類型的角色。
林品彤飾演的「小曉」是一位活在自己世界的女孩，因為一個令人揪心的秘密，她在學校總被同學霸凌、孤立。陳意涵詮釋的母親「薇芳」也視她為麻煩，加上另一半長期在國外工作，班導（劉俊謙 飾）彷彿成了另一種「父親」的角色，與這對母女產生羈絆。
有別於許多作品對「慈母」的典型塑造，陳意涵挑戰的薇芳一角，為教養的難題和生活的無奈感到窒息，甚至和女兒導師發生不倫秘戀，劇中更充滿親子「相愛相殺」的一面。
由於詮釋難度高，讓作品豐富、早已不缺「耳熟能詳」代表作的陳意涵，獲得前所未有的肯定，正如同她在北影頒獎台上表示的，「十幾年前《聽說》的時候，我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談戀愛的小女生……我現在是不一樣的身份，是兩個孩子的媽媽，進入了家庭，演了不一樣的類型。」
林品彤：「劇本很有意義，我想嘗試」
曾憑《大吉》在 2020 年金鐘獎豐收的靳家驊，以編導之姿攜手監製妻子王小茵，一同推出醞釀多年的長片《小曉》，他們不諱言，本片之所以探討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孩童，與自己的家庭經驗有關。
開拍半年前，林品彤接到劇本，在還未得知將與誰演母女對手戲時，就毅然決定接演，受訪時她語氣冷靜地說道：「我覺得這個劇本真的寫得很好，也很有意義，可以嘗試。」
陳意涵幫忙補充，並給予盛讚：「我有看過《美國女孩》，當時就覺得她很可愛、笑容很甜美，其實有一點難想像她怎麼飾演這個角色；但現在想一想，我又覺得除了品彤以外，還有誰可以演小曉？」
一說到兒童演員，觀眾大概都有些共識：一個生動的孩童角色，能為一部戲畫龍點睛，但卻又怕演員揣摩「大人」的做法，會給人不夠自然的感覺。陳意涵也認為：「年紀偏小的演員真的非常不好找，而且很多時候父母會控制小朋友要表演什麼。但品彤在片場，媽媽完全讓她自由發揮，她都是自己在處理這些情緒，我覺得這也造就了她把小曉塑造得很立體。」
飾演過動症兒童的挑戰
出演過動症兒童的林品彤，在準備階段看了許多相關書籍、電影，劇組也安排她親自觀察過動症孩子。為了展現出幽微的內心風暴，林品彤參考了德國劇情片《蘿莉破壞王》──有趣的是，該片當時年僅 11 歲的主演海倫娜澤格爾（Helena Zengel），也因以亮眼演技演繹出過動症女孩，獲封有「德國奧斯卡」之稱的蘿拉獎最年輕影后，與林品彤近期的軌跡相似。
飾演媽媽薇芳的陳意涵，則以另一部片作為切入點，「導演當時想說服我接演時，只給我看了一個片段：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主演的《天使的臉孔》，片中一場在家裡客廳的戲，母女感覺很親又很不親，有一種自然的疏離感。」
陳意涵也現場「教學」林品彤，比起純粹透過劇本文字理解角色，若有影像畫面可以輔助參考，是更快速與精準的路徑，「我接戲很怕導演所想像的，跟我自己想得不一樣，所以通常會請對方給我一個參考，如果差不多的話，我覺得就可以合作，否則之後可能會很難溝通。」
當然，表演這門藝術除了既有腳本之外，演員的詮釋也很關鍵，林品彤謹慎地分析：「把這個角色演出來是比較後面的事情了，我會先去了解她的心情、了解她為什麼這麼做，才可以自然地演出來。」
小曉在學校被視為「問題人物」，回家又與媽媽發生衝突，就連難得釋出善意的新同學，都是受老師「委託」才假裝友好。「小曉的狀況就是『很委屈』，覺得大家都不理解她、都不想關心她，沒有可以真正相信的人，很孤單；我覺得小曉也感受不到媽媽對自己的愛，這可能是因為她生活中的困難已經很多，所以沒時間去關心媽媽的看法。」
而講到母親，就不能不談談那個流傳於台灣影視圈的「業界傳說」：一旦演過媽媽就「回不去了」。
首次接演「媽媽」角色
「其實我一直不排斥演媽媽，我也沒有否定媽媽這個身份，但我現在確實會有一點沮喪──我近期接到的劇本，他們可能會轉換一下女主角的位置，讓我演女主角的媽媽。」陳意涵笑說，「接演之前，有過來人提醒我審慎思考要不要演媽媽，但《小曉》真的是我仔細想過：好吧！我可以當媽媽了！由這部片當『第一次』，我覺得非常滿足。」
聽起來，所謂「演過媽媽就回不去」的恐慌，似乎是一種對年齡、對身份氣質的刻板印象。但事實上，這並非是出自演員們對「母親」角色的輕視，而是來自產業與市場整體的某種現狀，「多數情況下不太有人會專為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角色寫劇本，大家還是喜歡著重在少年、相對年輕的角色，尤其是在台灣。我也還在糾結，但我覺得一定還是有出路。」陳意涵透露，僅管現在的確有愈來愈多「媽媽」的角色找上她，但她總覺得很難超越《小曉》，「無欲則剛吧！」她坦然為現階段做結論。
許多人會以為，在現實生活中成為母親的親身經驗，對陳意涵在《小曉》的發揮有莫大幫助，但由於自己的孩子都還小，陳意涵還是回歸與林品彤在現場的激盪，「我們在片場時，吃飯是一個樣子、拍戲又是一個樣子，不太需要刻意練習，或把張力拉得特別高，我認為『練習』反而會把戲劇張力變弱，因為你會預設立場。太多練習會很做作、很『演』，但電影其實很難用『演』的，這在大銀幕上會很明顯被看出破綻。當你很投入情境，就好像到了一個平行宇宙，然後就被丟在那個地方。」
除了幕前的表演能力，幕後團隊的專業往往也能產生很大幫助，在《小曉》的案例中，造型設計的作用尤其鮮明。
服裝顏色的密碼
眼尖的影迷可能會注意到，片中母女倆在「紅單停課事件」後，衣著配色趨向一致，「這已經不是角色穿什麼好看而已，而是要帶給觀眾什麼感覺。」陳意涵特別提及美術指導黃美清，「我從《愛 Love》就認識美清姐，她看角色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我很記得第一次跟她合作時，她連我房間內掛什麼包包都要決定。她也覺得『顏色』對於角色的塑造很重要。」
林品彤有條不紊地歸納出，她對於母女穿同樣顏色的觀察和理解：「穿著紅色的那場戲，因為是在吵架，所以要有比較生氣的氛圍；出席家長會那場穿藍色，比較是失落的感覺；穿淺紫色和淺粉色，則是事情好像快要變好了，希望要來了。」
透過演員、美術與服裝造型的設計，團隊確實共同創造出前後一致卻又不斷遞進的層次。
兩位演員在電影獎項上的斬獲豐富，回歸私下心境，卻是「波瀾不驚」。還在求學的林品彤，笑稱同學們其實不太管這些事情，但她「覺得很榮幸、很開心，要繼續努力下去，也感謝這一切。」年僅 12 歲的她，已被媒體和業界定位為「天才演員」，金馬 60 評審團主席李安導演卻反而鼓勵：「我希望她少拍一點，多受一點教育，慢慢培養。希望這些東西（鎂光燈）沒有把她迷糊掉，她是一個很難得的、有天賦的演員。」
思考活躍、甚至有些跳躍的陳意涵，對於接下來的自我展望，給出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每天在家一直種菜，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因為我覺得這社會終究會被殭屍吞食，所以很努力學種菜。但我目前還沒種出主食，接下來想要把馬鈴薯給種出來。」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