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問在英國生活過的讀者們，是否曾有過覺得「很失望」的時刻呢？看病要等很久、鐵路火車常常出包，又或者部分公共設施狀態欠佳，好像很久沒有維修一樣……當初來到英國，我的感受是震驚的，曾經光輝的世界強權，如今竟然如此不同。
顯然，此刻並不是這個國家最好的時候，但是，怎麼會這樣呢？在這裡生活了一陣子之後，我才發現這些現象與英國長期的財政問題有關──或許我們可以從 2024 英國大選開始說起。
2024 大選的關鍵字之一：稅收
在這場大選中，我觀察到「增稅」是個敏感字。兩大黨候選人花了很多時間來討論稅收問題，共同點是都宣告自己不會輕易增稅：工黨表示只會在很少的項目上增稅，保守黨甚至宣稱會減稅。
但是，根據獨立智庫 Institute for Fiscal Studies（IFS）分析，兩黨針對「日常公共開支的年度增長率」計畫，工黨預計將比去年多支出 1.21%，保守黨則是增長 0.97%，都是大致持平。
沒有人喜歡多繳錢給政府，也沒有政治人物想在選前因此激怒選民，乍看之下這很合理。但是，這些計畫真的可行嗎？從帳面上來看，不免讓人感覺有點像是在「畫大餅」，雖然明白選舉總是需要承諾新政策，尤其是社會福利、基礎建設等項目，但這些不都是支出嗎？
英國的公共建設與服務，又因為長年的撙節而瀕臨崩潰，像是在 2023 年，就有 147 所英格蘭公立學校有建築物倒塌的風險；監獄也因為人手不足，而讓犯人成功越獄；更不用說健保體系（National Health Service，NHS）的候診名單維持在 700 萬人上下……。偏偏兩黨的財政計畫都只列了重要新政見所需要的花費，沒有寫出原本就應該支出的項目，也沒有列出還債進度。因此收支會不會打平？選民其實不知道。
想要改善任何問題，都需要花錢；要是不加稅，錢從哪裡來？
或許可以考慮借錢？財政的基本要素中，徵稅和舉債是歲入，公共支出和償債是歲出。如果公共支出要增加，稅收卻不夠補，就會形成赤字，通常解方之一是多舉債，但政府畢竟不能靠借錢過日子，況且英國的債務也來到了本世紀最高點──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光是 2019-2023 年間，英國的公共債務就漲了 46.4%，從 1.84 兆漲到 2.69 兆英鎊，這早就高於多數的已開發國家，因此各黨也都有要減債的共識。
那麼問題又來了，政策要做、債也要減，但加稅又怕觸怒選民，那究竟該怎麼辦？
關於那個「不能說」卻影響深遠的詞：撙節
事實上，英國的財政困境並非一日之寒，這可以回溯到 2010 年開始的長期撙節，簡言之就是政府要減少公共支出，用錢用得更省。
2008 年金融危機後，政府為了紓困而大量融資給金融業，由於這場危機不可能在原先的預算計畫中，國家也難以在短期內變出現金來幫大家，於是就發行國債來因應。同時，出於保守黨經濟自由的理念，前首相卡麥隆（David Cameron）政府也主張必須讓國民降低對社會福利的依賴，自己工作救活自己，於是在 2010 年，公共支出就挨了第一頓砍。
從此以後，英國政府就以「小政府、刪減公共支出、減少債務」為指導原則。往後雖然眾多政治人物皆避談「撙節」一詞，但實際上施政仍受到這些原則影響。
承上所述，英國的做法是所謂的「緊縮性財政政策」，且必須搭配增稅使用（而不是保守黨現在承諾的減稅），但這是用於景氣過熱、減低社會總需求的時候，因為按照常理來說，徵稅以後物價變貴，大家就不會想要消費那麼多商品了。然而，如今經濟經歷多次衝擊，景氣低迷、社會的購買力下降，且是特別需要各類公共服務的時候──在這樣的狀況下，緊縮性財政政策是否還適用，不免令人民質疑。
至於減債，2019 年新冠疫情、2022 年烏俄戰爭兩次危機中，英國政府投入了許多紓困款項，都是以舉債支應，這在 2020 年時還過得去，因為借貸的利率在歷史低點；但到了 2022 年，情況就不一樣了，當時烏俄戰爭引發能源危機、物資不斷漲價，政府只好藉由升息控制通膨率，從 2010 年的 0.5%，已經上升到現在的 5.25%，因此國債也不斷上升，在這 14 年間多出了 1.7 兆鎊的債務。從這樣的背景看來，各黨都想減債是有道理的。
兩黨既不想增稅，又不想提升太多公共支出，可推測還是想以還債為優先考量，但這無疑將犧牲掉一定的公共服務品質，且新政府將採取擴張性還是緊縮性財政政策，也令人感到萬分好奇。
財政難題有解方嗎？
從居住於英國的視角觀察，個人認為或許有兩個方向可以嘗試（但不限於這兩者）。
其一是刪減次要項目的支出。舉例來說，有幾個項目的預算必須受到保護，像是外交發展、國防、育兒津貼等等，這些是不能亂砍的；其他部分項目如交通運輸、社會住宅、司法，則可能被優先犧牲。但無論如何，上述都是重要服務，每砍一項，想必都會為人民帶來痛苦。
其二則是提升生產力（Productivity）。英國的勞動力有生產率不足的問題，不過這意思並不是要求大家更努力工作，而是在有限的資源中，藉由改善資源的配置、讓生產的條件變好，達成更高的產出。換句話說，是要 Work Smarter, Not Harder。
財政問題的解決，終究有賴於經濟發展，唯有把餅做大、經濟成長了以後，才收得到更多稅，也才有餘裕支援政府的服務。從 2008 年開始，英國的生產率就維持在差不多的水準，雖然無法推進的原因仍眾說紛紜，但無論如何，這已是燃眉之急。至於該如何提升生產率，這通常表示要投資生產的「條件」，例如勞動技能的提升、設備的更新、科技的創新等等，也就是必須促成產業升級。目前看來，工黨有相對較多的產業政策，並打算將規劃權力下放到地方政府，打的似乎就是這個算盤。
不過，英國因為去工業化已經數十年，若想快速開創新局，立刻讓全國產業升級，難度極高。同時，這也代表著政府要投入資源來扶持產業，又會回到前文的公共支出難題。
從英國反思台灣
對我來說，英國的情況就像一個提醒：生活在台灣的我們，其實很幸福。
大致上來說，台灣的公共設施幾乎都維護得不錯：交通體系準時、設施維修相對快速、災害應對也很迅速。並不是說台灣什麼都好，但顯然在財政方面沒有嚴重影響到人民生活，而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背後都有賴於財政穩定的支持，加上有效的管理。
相較之下，大家比較有感的討論通常是「要不要加稅」、「油價／電費漲不漲」等議題。不過，任何財稅措施都可能有深遠的成因，包括政府對經濟的想像、財政的結構性問題，甚至是經濟停滯的困境。
從根本上來說，財政就是政府幫大家管錢包的方式；既然是大家的錢，唯有民眾多去瞭解政府怎麼花錢、多監督政府，才能確保我們的錢獲得良好的運用。期待透過這一篇文章拋磚引玉，邀請大家一起更關注英國、台灣，乃至不同國家的財稅狀況。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