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教練生涯中帶領過男子與女子球隊,常有人問起兩者的差別。要謹記於心的是,男女球隊間的相似點,其實遠比相異點多得多。在把人分成男女之前,大家都是人;對人若能給予真誠的關懷,尊重他們、為他們的發展投入心力,通常結果都很不錯。
此外,排球是考量到男女身高及力量差異,而試著做出調整的少數運動之一:男排和女排球網高度不同。美國男子隊有的球員跳躍單手摸高(jump and touch)超過 3.65 公尺,打 2.5 公尺左右的球網,可以高跳強力扣球。美國女子隊有選手跳躍單手摸高超過 3.4 公尺,打 2.2 公尺的球網,同樣可以跳躍強力扣殺。男女選手都一樣有人類的身體,同樣受重力和物理定律的影響,因此訓練和打球的方式非常相近。

男子與女子球隊的異同
2008 年帶領美國男子隊參加北京奧運後,2009 年我決定擔任美國女子隊教練,許多人覺得這是個頗不尋常的生涯動向,畢竟先前我從未帶過女子球隊。不管大家看法如何,我覺得當初設定給美國男子隊的目標既然已經全數達成,要再花 4 年時間整個再來一次,好像不是很刺激。但如果是要把美國男子隊數十年期間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應用到美國女子隊上,感覺就有趣得多。幸而美國排球協會同意並支持這項人事異動。
任命案發布後,我接到一些教練同業的恭賀電話,但也有人「警告」我,說帶女子隊跟男子隊可不一樣,說我將面臨重重限制,要等著傷腦筋了。「女生沒辦法做出這個技術」或「她們沒辦法打這種作戰系統」。聽了他們的話我很訝異,也有點失望。我嚮往的世界是充滿希望,而不是限制重重。我很期待,想看看在男子隊成效卓著的原則和方法,搬到女子隊這個資賦優異的新群體會發生什麼事。
結果我發現,雖然兩個球隊有許多相似點,但相異點也確實存在。我不是運動領域性別差異的專家,但一般來說我認為差別主要在溝通和連結的方面。比方暫停時,假如我認為球隊需要加強防守,而跟隊員說整體而言大家防守不夠積極,男子選手聽到,大概會以為我在講隊上別的選手;但同樣的話聽在女子選手耳中,比較容易認為我是針對她個人。
男性一般自尊心強而比較冒進,需要卸除他們的武裝,才能讓他們把話聽進去並做出改變;女子選手一般而言容易有懷疑和不安全感,因此需要先讓她們了解自己原本的表現已經非常不錯之後,再往下說。

說到女子運動員抱持的懷疑及不安全感(當然這並非她們所獨有),我們也必須承認,有些教練會利用這些恐懼來謀求自己的利益。我們必須正視利用操縱及恐懼來領導的問題。很不幸,在體育界這樣的情形比我們願意承認的還要普遍,雖然這可能繳出不錯的成績單,但對運動員造成的連帶傷害往往也很大。活在恐懼中的,絕不是完滿的生命。恐懼是禍根,卻常被用來操控運動員的行為。
何謂「恐懼教練法」?
恐懼教練法(fear-based coaching)有幾種不同呈現方式:第一種就如剛剛提到的,利用教練對象的恐懼及不安全感,謀求個人利益。第二種,也可能是更陰險的一種,即恐懼教練法其實源自教練本身對於被掀底牌的恐懼,這是非常真實存在的現象。教練深怕被人發現他們其實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相較於教職,教練這一行欠缺嚴謹的認證,只要教練職位到手,實際上並不合格的教練就自動掌握了相當的權力及權威。這些對於教練對象具有影響力的教練,可能也自覺到自己欠缺有效執行教練工作所需的知識及資訊──更糟的情況是他根本心知肚明,於是深恐別人掀他們底牌,並轉而把個人的恐懼及不安全感加諸教練對象身上。
這些教練會突然變得很獨裁,事必躬親,不斷重申一些大家早已了然於胸的事(如訂出一堆球隊規定、重視比賽輸贏,老是針對上一場比賽放一堆馬後炮,而不說清楚接下來一場該注意什麼),對於運動員個人發展或球隊文化,卻不太著墨。在固定而變化少的環境下大量反覆練習某些技能,但關於技能的講解與教學大多付之闕如。技能組成定義不清,技術回饋也少得可憐。這些教練會針對前場比賽大呼小叫,甚至貶低球員,如「那個球怎麼會沒打到?」,至於球員或球隊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半點忙也幫不上。

球隊有了「統治集團」,遇到問題躲躲閃閃,關起門來開一堆會,球隊與職員內部各自孤立、聯繫不暢,即使看似井井有條,卻隱隱有種不安及不和諧感,這種感受起因於教練的信用落差(credibility gap),這是他對訓練的某些環節事必躬親,對其他環節卻全無章法、相關知識全然欠缺所導致。比方說,我們可能跟全美國的人一樣,學到失誤後要罰跑步,但從沒有人教我們,導致我們被罰跑步的失誤要怎麼矯正。再加上團隊間缺乏真實的聯繫及溝通,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很艱難的環境。
從神經學上來說,人類就是會對恐懼產生反應,戰鬥或逃跑的反應是真實的。所以,恐懼使人拋棄理性思考而訴諸情緒反應,出於對可能結果或後果的恐懼、擔心或憂慮而行動。利用恐懼來領導的教練,最終會對他們的教練對象造成傷害。這是自私而不顧他人的領導方式,持續高壓及隨之而來的焦慮,可能對運動員造成嚴重不良影響。
放眼運動之外的世界,看看當今的社會氛圍,可以發現我們的社會深受恐懼影響。我們陷入了在社群媒體裡不斷瀏覽負面消息的沮喪狀態。我們上癮了!那些標題、文章,甚至更新功能,都是設計來引起情緒反應,讓我們不斷回來尋求又一次的多巴胺或腎上腺素分泌。
比方有 FOMO(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現象,使我們淹沒在他人光鮮亮麗的生活、五光十色的活動影像裡,讓我們自慚形穢,感覺跟不上別人。還有 FOPO(fear of other people’s opinions),即人們害怕被評斷甚至更糟糕的「被刪除」,而讓他人的想法和意見宰制自己的行為。其他還有對世界末日、病毒的恐懼,對政治極端主義、地緣政治動盪的憂慮,對股市崩盤、暴力犯罪的擔憂等。我們「被迫」在意的事情如此多,這麼多事物索求著我們的注意力,好像永遠沒完沒了。實在累人。
培養「侵略性的樂觀」
「成為你能成為的最好樣子」是艱鉅的任務,會在方方面面強迫你成長和蛻變。你必須學著克服過程中的懷疑、恐懼和不安全感。這些阻礙,不管是實際存在或只是你感受到的,在前行的途中都必須推開。
懷疑對靈魂有極大殺傷力,不管你是追求個人的競技卓越或領導他人追求競技卓越,必然會經歷自我懷疑的時刻,質疑自己在做的事和做那件事的方法。我們知道相信的力量,當自我懷疑蠢蠢欲動時,要相信自己和自己用的方法,這點至關重要。為免懷疑乘隙而入,我建議培養「侵略性的樂觀」(belligerent optimism),也就是當無可避免的逆境來臨時,對自己能力堅信不移的一種能力。
侵略性樂觀與相信並非狂妄;它們比較像是自信。狂妄是對自己目前能力的誇大估計;而自信來自對本身能力的相信。兩者差異甚大。與競技卓越有關的難題很多,雖然沒人有全部的答案,但帶著侵略性樂觀的人始終相信自己能找到解方,在追求卓越的路上找到往前邁進的下一步。
我們不必害怕。我們對神經學上的恐懼可加以回應,不須要用恐懼來領導。營造安全且免於負面情緒干擾的環境,讓運動員能在沒有恐懼和操縱的情境下學習和蛻變,他們的學習效果和表現都會更好。你是教練,不是扯動著選手情緒細線的老木匠傑佩托(註:《木偶奇遇記》中膝下無子,於是做出皮諾丘來陪伴自己的老木匠),你存在的目的,是始終秉持真心,對選手誠摯地關懷和照顧,從旁協助與支持,扮演好老師、教練和輔導者的角色。

《關於作者》
修・麥卡欽(Hugh McCutcheon)
2018 年入選國際排球名人堂。在紐西蘭出生、長大,最為人所知的成就是擔任總教練期間,分別於 2008 年帶領美國國家男子排球隊榮獲北京奧運金牌,以及 2012 年帶領美國國家女子排球隊在倫敦奧運奪得銀牌。修是奧運史上率領男女國家隊分別奪得獎牌的三位教練之一,更是其中唯一的美國教練。2008 年提名為奧運年度教練,目前執教於明尼蘇達大學女子排球隊。
註:本文摘自修・麥卡欽的《冠軍行為:奧運金牌教練的卓越競技學&冠軍育才術》,由奇光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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