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悅瑜 Aileen
不少人認為「諮商心理師」的工作，就是坐著聽人訴苦、接收求助者的負面情緒，甚至有人會問我：「心理師都是如何消化別人倒過來的『垃圾』？」
記得十幾年前，當我準備出國念書、選擇有興趣的系所時，為了避免想像與現實工作有太大出入，曾在網路上先搜尋有關心理師工作的相關資訊。當時有一位大學讀心理系，但畢業後轉行的網友跟我說：「妳要想想讀了心理諮商研究所畢業後，未來是否會想要一天坐 8 小時、一週 5 天都在聽人倒垃圾？我就是不想做這種工作，所以才決定轉行。」
當時的我因為還沒有太多經驗，單從她的陳述，感覺這樣的工作似乎了無生機。但因為自己實在太喜歡心理諮商領域裡的每個科目了，加上持續自我探索、參考其他前輩的見解，最後還是決定申請這個系所。
心理師須具備的 3 種「腦袋」
在讀心理諮商碩士的第一年，我開始實習，並與督導共同探討個案的議題，才發現這是一門極為需要具備專業知識與技能的領域，也才體認到：原來心理師的工作，並不是坐在那裡「消極」地傾聽，與個案工作時，腦袋裡其實很忙。
怎麼說呢？因為當我在工作時，腦袋裡會有 3 個面向在運作：
一、感性面：我必須貼近個案在陳述議題時的心情感受，與個案一起進入、探索他／她的內在世界，給予同理的回應──理解憤怒背後的傷、眼淚底下的痛，還有焦慮時的無助，甚至是一起在當下感受那些無法言說，但情緒共振的時刻。
二、理性面：除了給予同理，我也需要透過問話與回應的技巧，去蒐集、評估、判斷個案所提供的訊息，因此腦袋要同時思考、組織、分析和消化內容，然後用短短一秒鐘的時間選擇下一步要做什麼。
三、反思面：在諮商的過程中，除了同時要具備感性與理性腦之外，我也會用「後設眼光」來檢視自己的提問與回應是否適宜、有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並根據個案的反應隨時調整。
以上 3 個面向的同時運作，反映出這份工作其實很需要「積極」地傾聽與回應，並且時時具有隨機應變的反應能力，才能好好接住個案。
心理師的課題：劃分界線，沉澱自己
截至目前為止，我已進入實務工作 15 年，我很慶幸當初沒因文章開頭提及的那位網友所言，就放棄自己的初衷，因為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工作是在聽人「倒垃圾」；更精確地說，我認為用「倒垃圾」這 3 個字形容來訪者的求助，其實非常不適宜。
要讓一個人敞開心房、揭露內心不為人知的酸苦傷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每一位來訪者，都代表著一個獨特的個體，承載著不同的生命重量。即使我已經在這行工作了十多年，有時聽著個案的心情感受，當下還是會忍不住熱淚盈眶，心裡有很深很深的難過或心疼──可能是父母離婚對小孩帶來的影響、心愛的寶貝無預警自殺，抑或從來不曾說出口的性創傷……。
而每一位心理師在晤談的當下，面對悲傷、難過的反應都不同。我個人不是一個會在個案面前掉眼淚的心理師，並不是因為「哭」是一件不好的事，而是擔心焦點被轉移、變成個案要來照顧我的情緒，所以我最多就是眼眶泛淚，但對方通常不會發現。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讓個案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感受與他／她同在。
也常常有人問我：「妳每天要聽很多人的負面情緒，都如何消化排解？如何不讓自己的心情被影響？」還記得我在美國剛開始實習時，有次接案結束，回宿舍後我一直想著那位個案的處境，因為太過投入而影響到自己的心情，所以整個週末都很難過。
後來，我想起自己也曾在課堂上請教過教授這個問題，他當時建議我「停止同理心（Stop empathy）」，所以在那次經驗以後，我開始提醒自己並「練習」於諮商結束時停止同理心。如今已有多年經驗的我，已然能劃分工作與私生活的界線，會把個案與我討論的議題和一起經歷的感受，都盡量只停留在諮商室裡。
若有時因為聽到某些議題而引發較深的思緒感觸，回家後我會用一兩個小時的獨處時間來沉澱、整理自己，也許是聽無歌詞的輕音樂，或是用文字書寫心情，但已不會再有太多的情緒波動，甚至影響到休息品質。能自然地切換工作狀態與私人生活，也是我從這份專業養成的能力之一。
個案其實才是我的「老師」
身為一名心理師，每每回家沉澱後，總是覺得自己很榮幸，能夠獲得來訪者們的信任，讓他們願意把心底最深處的秘密、無人能懂的傷痛，或正在經歷的悲慟，對我訴說。每一段話的背後，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每個脆弱生命的背後，卻又能看見人性的堅韌。
雖然台灣的個案們經常以「老師」來尊稱心理師，但身為心理師的我，一直都認為前來求助的人其實才是我的「老師」──是他們讓我體察到非黑即白以外的人性掙扎，也擴展了我對各種是非的接納，並讓我看見一個人如何從生命低谷走向幸福的未來。
我想讓每位（欲）前來求助的來訪者知道：你／妳所傾訴的每段故事和眼淚，是串成自己獨特生命的珍珠；身為心理師的我，只是協助把它們串在一起、擦亮它們，讓你可以帶著力量和勇氣繼續向前行。也謝謝你們對我的信任，讓我有幸陪伴、參與每一段獨一無二的生命旅程。
我是一名諮商心理師，我喜歡我的工作，是來訪者們對我的信任交付，豐富了我的人生，讓我可以見證每一個生命的改變與韌性。
《關於作者》
中英雙語—諮商心理師＆心理顧問講師，有台美兩國專業證照。過去從大學英文系、任職補教界講師，再跨領域留美唸心理諮商碩士，並有搬到紐約工作的生活經驗，喜愛和世界各國族群一起工作的火花，也體察到各國文化差異對人心的影響與關係。熱愛自助旅行、閱讀創作、對世界充滿好奇心與熱情；擅長思考、洞察與傾聽。希望透過我的專業和文字，撫慰世界各角落裡每個孤寂受傷的靈魂。
我的臉書專頁：從心亮起來／朱悅瑜-雙語心理師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