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 2011 年，我還是個國中生，那天放學回家一打開電視，新聞都在播報日本大發生地震、海嘯侵襲福島，也造成了衝擊全世界的福島核災。幾年後（2015 年）我讀高中時，看到一位波蘭攝影家（Arkadiusz Podniesinski）所記錄的福島災後照片。自那時起我就一直有份莫名的執著：總有一天，我也想要親自去福島看看。
而這個願望，終於在最近實現了。
出發，向福島前進
目前有一些專門的福島短期參訪團，可以聯絡當地團體或是從東京出發，但我後來還是選擇自己習慣的自由行模式：自己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前往福島。福島的鐵路分為兩線：山側和海側。
山側會通過福島市等較熱鬧之地區，而海側才會通過當年受災封閉之區域，兩條鐵路彼此無法互通──會這麼清楚知道，就是因為我本來自以為兩條鐵路相通、因而搭了山側線，造成當天的行程大受影響。
隔日再次出發前，我做了一些功課，當年震撼照片中印象深刻的城鎮名字叫「浪江町」，所以我首先查了有關浪江的觀光資訊，也瞭解到那邊若非自己開車，其實很難移動，但我還是仰賴著一股決心：即便去了只能看看站前和周圍，然後空等 4、5 個小時的下班列車，我也一定要到曾因核災被封鎖之處。
而就在乘著通往浪江的特快車即將抵達時，忽然間我發現浪江下一站：雙葉的無人車站有公車和腳踏車租借，於是乎我再次更改了目的地。
雙葉車站在重建後，由於運營班次人次皆十分鮮少，故 JR 東日本將其改採無人車站模式。在檢票口還有環境輻射顯示，告知旅客所在地的即時輻射量。或許是好意，或者必須設置，但總讓人有些緊張。
東日本大震災的那些日子
踏出車站，綿綿細雨，震災紀念館接駁公車進站，只有大約 6、7 人上車，他們是我一同前往「東日本大震災原子力災害傳承館」的旅伴。短短十分鐘的車程，司機熱心為我們講解途中往昔風景和一些設施及其用途。
一下車，陣陣強勁的海風吹來，帶著些許寒意。東日本大震災原子力災害傳承館就蓋在海邊，大片草坪有好幾台機器人來回巡邏，看向不遠處的堤防和大海。轉頭向右望去，隔座山頭的第一核電廠在心中依然佇立。傳承館內有許多核災當時的物品、人們的訴說和整個災難的紀錄。這裡，連接著過去和未來。
館內參訪的人不多也不少。東日本大地震的受災範圍遼闊，岩手和宮城亦受到嚴重破壞，許多資料、物品、照片亦被收錄於此。這兒記錄著 311 地震、海嘯，展現出大自然令人生畏的力量，但當然更不僅是天災而已，還有人為因素造成的核災害：
福島電廠核輻射外洩，使得即使 12 年過後的今日，仍有大片土地仍為「歸還困難區域」，而這片土地，彷彿仍在低聲哭泣地進入漫長的等待……。
在荒煙蔓草和遺落的廢墟中，騎著腳踏車前行
從東日本大震災原子力災害傳承館對面的「雙葉町產業交流中心」門口，有可以自行租借腳踏車的服務。使用方式有點像賣場購物推車，把 100 日圓推入插銷圓盤、插銷就會鬆開，最方便的是還可以甲地借乙地還，在有設置站點的地方將插銷插入鎖孔，100日圓就會退還。
我獨自一人騎著淑女車，在這遼闊的荒煙蔓草和遺落的廢墟中。往來的車輛鮮少，騎行特別安全，卻也特別孤獨。這也讓我想起電影《鈴芽之旅》 旅途最後一段的光景，便是在當年 311 受災區域騎著腳踏車前行，去追尋心中很重要的事物。
接著一路騎到了雙葉、浪江兩町交界的震災遺構：浪江町請戶小學校。這裡距離傳承館 3 公里左右、雙葉車站 4.5 公里左右，與海邊的直線距離不到 500 公尺，可以說是在福島海岸第一線的小學。在小學緩步參觀，一樓的走廊、教室、禮堂均被海嘯沖蝕，物品以無法想像的姿態擠在一塊、扭曲著，一樓深處有個小房間，被當年海嘯帶來的大量泥沙填滿將近半層樓高。
幸運的是，當年機警的師生們很有危機意識，在最初發布 3 公尺海嘯警報時，便相信自己的直覺、馬上向高處進行撤離。這是一場生命與時間的賽跑，大家竭盡全力奔走，往 1 公里外的大平山上跑去。在撤離的 20 分鐘後，師生們抵達入山口，並繼續向山頂登去。而「教頭先生」（可以代理校長的人）則留在學校，確認學校無人以及通知來校的家長去避難，盡忠職守到最後。15 點 25 分，他才開著車往大平山避難；15點 33 分，第一波海嘯抵達沿岸。
最終，全校師生 106 人全員生還。而學校時鐘則被停在被海嘯衝擊的那一刻：2011 年 3 月 11 日下午 3 點 38 分。在學校二樓還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有面黑板上寫著滿滿的留言，有勉勵自己實踐夢想，有向救災人員感謝的話，也有總有一天要回到這裡的宣示……它們跨越時空，鼓舞著前人和來者，相信明天仍會有希望。
「0.08 微⻄弗」
離開小學、悠悠騎回雙葉車站，我並沒有帶著輻射劑量偵測器隨行，這一天心中難免仍有些不安。回到雙葉車站的休息空間稍作休憩，隨手翻到一本雙葉町災後街道寫生，想著距離列車進站還有點時間，便在附近走走找找看。也幸運地在這短暫的時間，讓我能親眼見證畫上所見的一些地方──當年因地震和海嘯，使消防局的鐵門被扭曲、東⻄破碎一團混亂的店舖、還有裝滿土壤或物品的黑色除汙袋，這些都是曾經人們在這裡活過的證明。
如今的雙葉町、浪江町，在 2022 年已復歸為特定復興再生據點區域。這裡的戶外輻射量，在拜訪的那天，雙葉車站監測器顯示為 0.08μSv/h（微⻄弗）。是人們可以生活的環境輻射數值，甚至比高山地區的輻射值還低。然而這片土地和人們，早已承載了太多……。
「有目的地，但沒有目的」的旅程
現在，有不少外國旅人會選擇踏上這裏，是因為有著廢核或擁核等理念，為著更堅定自己的想法而來。但我其實對此沒有任何強烈的主張，僅是憑著一個少時的執念，就踏上這個曾因核電受惠、也因核電而毀滅，如今正努力重生的地方。是什麼使我踏上這趟有目的地，但沒有目的的旅途？現在回頭看，或許可以說是一場憑弔的旅行吧；但也不僅於此，因憑弔其實也不是我最初的目的，而應該是更純粹地，想親眼去看、親身去聆聽、去感受這片土地和人們的聲音。
也或許這份執念，是想去記住已經離開的人，和他們想傳達給我們的故事，從中吸取些什麼，以及更切身地去思考我們要走向怎樣的未來。
面臨能源與電力越來越不足未來使用、也同樣住在環太平洋地震帶上的我們，總有一天要對現在和未來做出重大決定，至於這個決定是什麼，我沒有強烈的主張或答案──只是我希望不論你原先對核電抱持著什麼樣的立場，都應該踏入這個因核輻射而封存 12 年的禁區，再找尋出自己不會後悔的答案。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