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悅瑜 Aileen
一直以來,經常有在國外的台灣留學生,向我傾訴在異國念書時遇到的困難與痛苦,同樣成長於台灣的我,在美國讀心理諮商碩士的日子裡,當然也體驗到許多文化差異。
在美國留學期間,我曾在實習崗位上帶領以國際學生和學者為主的教育心理團體,因此有更多機會探討國際生在美國生活時所遇到的各種問題。綜合我個人的學習生活、實務工作和多方觀察,我想分享 5 點美國和台灣在教育、生活與文化上的差異,希望讓對留學有興趣,或人正在國外工作與生活的讀者,獲得一些思維上的助力。
在討論以下觀點時,我想表達的是它們之間的「不同」,而這些不同並沒有所謂對與錯、好與壞之分。
一、保齡球 vs. 桌球
在實習的過程中,我們每週都要和指導者一對一開會,經過幾次的接觸,身為亞洲學生的我們發現,美國指導者常在話講到一半時問我們:"Does it make sense?"或是"What am I saying?"
起初,我疑惑他是否以為我聽不懂,否則為何要我重述;後來我想到一位美國人曾提出的觀察:「和亞洲人講話,很像在打保齡球,話講出來,其他人都安靜地聽;和美國人講話,則像在打桌球,對話一來一往,很迅速。」

所以,當指導者在講概念,而我安靜專心地消化他所教的內容時,他可能以為我是因為沒聽懂而沒反應,因為在他的溝通認知中,我應該要回話。直到我看到指導者寫的期中評估時,才有機會和他澄清:在台灣的學習環境裡,當有人在教我們東西時,我習慣靜靜地聽,所以不知道在美國,人們期待在自己講話時對方應該時時有反應。
這項文化差異提醒了我隨時溝通的重要性,而非用我們自身過去的經驗或文化,直接去解讀對方的行為反應,這帶來的往往是誤解,而不是理解。這樣的概念也延伸到以下第二點。
二、內斂 vs. 勇於表達
我一直是個較內斂的人,雖然腦袋裡想法很多,但平時話並不多。然而,害羞(Shy)與內斂(Reserved)這兩個詞,在美國卻是偏負面的形容。
在美國上課時,我很努力地在課堂上發言、問問題,因為我知道,若不出聲可能會被當地人假設為幾種狀況:一,因為沒預習、沒看法,所以才沒講話;二,對這門課或這個主題沒興趣,所以不想參與;三,心不在此;四,懶得思考。當然,因為國際生的身份,教授或同學們可能會試著體諒,產生第五種想法:你可能有語言上的困難。
回想在台灣時,只要學生有進教室上課、整學期不曾請假曠課,往往就能拿到滿分的出席分數;但在美國,除了人到之外,還必須舉手發言、參與討論,對於美國人來說,這就是學生在課堂上的「貢獻」。我認識的美國同學們,在課堂上總是很踴躍發言,教授每問一個問題,大家就會舉手表達自己的看法,這個過程是一種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的訓練,也因為有來自各方的聲音,討論才能變得豐富多元。

記得剛到美國的第一個學期,有幾位台灣學生和我修同一門必修課,因為班上人數太多,我們被拆成 A、B 兩班,但皆由同一位教授上課。當時我和他們不在同一個班,學期末成績出來後,他們跑來問我的分數,我得到 A+,他們則只有 B+。他們表示自己期末考明明考得不錯,為何分數會落差這麼大?我開始往課堂發言的方向猜測,詢問他們:「上課時,你們有沒有舉手發言?」他們全都說沒有。
所以,若把在台灣念書和上課的方式帶來美國,是行不通的,教授希望透過大家的參與和討論,與同學們集思廣益、將想法說出來交流,這對他們而言才有達成雙向的學習與互動。
三、歧視 vs. 差異
在開始帶領國際生的教育心理團體後,每當有人問我在美國是否遇過歧視事件時,我都會先問對方:「你如何定義歧視呢?」
有國際生抱怨,有人聽到她來自馬來西亞,就問她是不是住在樹上?也有中國學生反應,曾被美國同學問他們是否都吃狗肉?聽者因此感到不悅,認為對方是在「歧視」自己,但有時候,這代表的是這些美國學生對自己國家以外的地方很陌生,因此問出聽起來很無知、令人以為是故意在嘲諷的問題。
另外,台灣學生到了美國後,也須放下「等別人主動來約自己」的期待,才不會在期待落空時,解讀為他人對自己不友善或歧視。我聽過不少美國學生分享,其實他們也有不知如何和國際生交朋友的煩惱,想到要開口說話也會緊張、怕國際生不喜歡自己等等。
因此,出國留學後不要輕易預設立場或妄下結論,若這是過去的習慣,何不試著換個方式過不一樣的生活呢?
四、忍讓 vs. 果敢
許多亞洲人在遇到不平或委屈時,心態常常是「算了」,但美國人則往往會挺身而出(stand up)。以我自身的經驗和觀察,「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可能會讓人陷入軟土深掘的困境裡,且霸凌者並不會因此停止惡行與歧視。
台灣文化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若為正義發聲或表達自身的不滿,會被「找麻煩」。但在美國,所有的事都要合理(make sense),尤其是學業上的事,必須按學校的規定程序走,若有教授因為個人情緒、偏見或歧視而給你不平等的分數,你可以去做成績申訴(Grade Appeal),因為未按規定評分方式給分,反映出的是教授的不專業,若系上得知教授對國際生歧視,教授也會有很大的麻煩。而這些程序都會由第三方處理,學生會獲得保護,不必擔心事後「被算帳」。

經常有在國外生活的台灣人找我諮詢,表示他們在學校、職場上遇到態度不佳的長輩或同儕,甚至會痛苦到想離校、離職,這已大大地影響到生活作息與情緒。觀察下來,他們通常個性都較溫和、害怕衝突,凡事習於忍讓,因此我會教他們一些堅定自信(Assertive)的技巧、調整溝通的方式,通常都有改善現狀的成效,能讓他人改變態度。
當遇到困難或委屈時,若選擇站出來,反而是讓對方知道:你值得被尊重。沒有人可以不尊重你、傷害你,別讓沉默和消極忍受給了別人不斷壓制你的機會,你應該為自己挺身而出,因為你值得。
五、以上對下 vs. 平等對待
台灣的整體教育和職場環境,一直較屬於「以上對下」的文化,因此我們與他人的互動,很容易受到年紀、資歷、背景等影響,遇到師長時,也總是習慣將自己放在較低的位置,卑躬屈膝。在美國,反而不太需要因為身份、年齡或職位與對方不同,而特別表現出尊重或禮貌,有時那樣的恭讓反而會產生人格上的自貶。
有些教授甚至會主動要求,請你跟他維持「平等關係」──我認為這樣的關係,可以讓台灣學生在美國更深刻地體驗到被平等對待的過程,反而能提升自尊,也更能學習到用同樣的方式去對待他人。
結語

總之,在異國生活後再回頭反思自己所處的環境,身為一名心理師,我真心認為部分傳統上的「美德」,有時不一定是對人性與心理最健康的作法。尤其若換了個國家生活,卻又不懂得在當地文化中改變學習與應對方式,那麼在異國就真的會有很多辛「酸」了。
唯有卸下「我是弱者」的思維,看出去的世界才不會被套在小框框裡。自在地跨出去、呼吸新鮮的空氣、探索一切新奇未知的事物,甚至試著開發自己的不同性情與面向,世界何其大、人們何其多,你可以選擇任何會讓自己感到更自在與自信的選項。
身為國際生很辛酸嗎?我會說,「辛」苦當然是有,但你有讓它不「酸」的選擇!
《關於作者》
朱悅瑜 Aileen
中英雙語—諮商心理師、心理顧問講師,有台美兩國專業證照。有大學英文系、任職補教界講師、跨領域留美念心理諮商碩士、搬到紐約工作的生活經驗,喜愛和世界各國族群一起工作的火花,也體察到各國文化差異對人心的影響。熱愛自助旅行、閱讀創作,對世界充滿好奇心與熱情;擅長思考、洞察與傾聽。希望透過我的專業和文字,撫慰世界各角落裡每個孤寂受傷的靈魂。
我的臉書專頁:從心亮起來/朱悅瑜-雙語心理師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