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竄在經典中的「惡」:比《寄生上流》早了 10 年,奉俊昊的《非常母親》

片內誰是善?誰是惡?這是奉俊昊透過《非常母親》向觀眾提出的大哉問。奉氏以記憶和供詞(語言),模糊這兩者的絕對界線,他不斷地暗示觀眾:當界線模糊、消失,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呢?
流竄在經典中的「惡」:比《寄生上流》早了 10 年,奉俊昊的《非常母親》

Photo Credit:IMDb

這裡沒有終結的畫面:最好是由您自己去完成它。

──羅蘭・巴特,《羅蘭・巴特自述》

奉俊昊 2009 年作品《非常母親》(마더,Mother)是一部值得觀賞的影片,此片也曾被任教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英文系的台灣大學訪問學者姜于聲(音譯,Woosung Kang)教授,評為奉俊昊導演最佳作品,片內手法與寓意,都不輸給 2019 年獲得奧斯卡大獎的《寄生上流》(기생충)。

關注韓片發展數年的我,近日抽空重新觀看這齣距今十多年前的片子,只能說經典之所以為經典,在於每次讓人觀看總會有新的體會,讓人無法窮盡片內意涵與體會。其中《母親》片內,除了愛子心切的倫理道德、正義與真相掩蓋的人性枷鎖外,最吸引我的是片內提到的「惡」。

(以下內容涉及部分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每個角色都是「惡」的化身

《母親》劇情相當緊湊,描寫一位繁忙工作之際,仍不時會望向門外、關心智能障礙兒子尹道俊(元斌 飾)狀況的母親(金惠子 飾)。她為了洗刷兒子被人誣陷殺人的冤屈,花盡心力緝凶;然而,隨著獄中兒子恢復記憶,母親一步步逼近真相與真凶之際,結局卻如同片中那句耐人尋味的台詞「惡總是到處流竄,最後還是找上了我」勾動人心,讓這場劇中每個人都化作「惡」的存在。

圖/IMDb

劇內的主要角色,皆帶著惡的本性與惡行,比如與尹道俊交好,但在母親口中卻「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壞」朋友鎮泰(晉久飾)。鎮泰一開始為了替被車子擦撞的尹道俊出氣,氣沖沖地追著肇事逃逸的車子到了高爾夫球場,一腳踢爛肇逃教授的賓士黑頭車照後鏡,更在高爾夫球場狠狠地修理了現場的大人物。過程中,他把一支昂貴的高爾夫球杆丟入水池中,好以後打撈起來佔為己有。

事後鎮泰一行人在警局「和解」時,鎮泰卻把踢壞車子昂貴後照鏡一事,理直氣壯地以一句「幹嘛破壞人家的後照鏡」,就把責任全推給了搞不清楚狀況的道俊。更別提他事後與道俊想要表白的心上人美娜(千玗嬉 飾),有過一段不可告人的親密接觸。

又比如震撼小鎮的命案死者──一位衣衫不整、頭破血流陳屍屋頂的高中女學生文雅晶(文熙羅 飾)。她生前的成長背景固然可憐,但她同樣惡行不斷,像是曾請同學把手機改造成拍照不會發出「喀嚓」聲響(關於韓國偷拍文化,可參考本文),好讓她順利偷拍許多「恩客」的親密照片,進而向他們勒索錢財。

而辦案的警察濟文(尹帝文 飾)為求績效,草率辦案,除了誘導道俊畫押認罪外,更無視案發現場的蒐證與公正調查。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濟文於車內對看著他長大、拿著他高中愛吃的人蔘「行賄」的道俊母親,無情地講出:「(妳兒子殺人的)案件早就結束。」此外,犯罪現場內,模擬殺人過程中拿著假人辦案的刑警,也是一派輕鬆,跟友人講著不相干的電話⋯⋯。

圖/IMDb

負責此案件的龔律師則是順應「警意」,在酒店內招待精神療養院院長,請他以後好好照顧預計判罪 4 年、入院服刑的道俊。事後他更以 2002 年世界杯足球賽為例,「安慰」一路努力洗刷兒子冤情的母親:「4 年的光陰一下子就過了,別擔心。」

母親的難堪

然而,隨著道俊入獄後,記憶逐漸恢復,每次當他講出「我想起來了!」皆開展出新的情節,像是當道俊回想起「破壞黑頭車後照鏡的是鎮泰,不是我」,正義感十足的母親,馬上就前往鎮泰家蒐證。

而當道俊回想起「母親曾經在 5 歲時,想要以殺蟲農藥毒殺他」時,嚇得母親歇斯底里地狂叫,一臉惶恐地回想起她曾想帶著道俊一同離開世間。對於一位母親,那是多麼龐大的虧欠與羞愧感,更加堅定了母親不論採取什麼手段,都得洗刷兒子罪行的決心。

圖/IMDb

片內最大轉折是道俊回想起命案當天,他在空屋內所瞥見的白髮拾荒老人。恍然大悟的道俊,死命地敲打著獄房鐵欄,哭喊著:「媽媽,趕快來看我,我想起是誰殺了那少女!」這一哭,讓母親採取更進一步行動,探訪拾荒老人住處。

母親循著兒子給出線索,假扮社福人員,孤身來到重大嫌疑犯的住處套話。就在她單身入內之際,拾荒老人便露出惡行──他喜極望外、醜態百出地面對這位突然來訪的老婦人,首先以「好冷喔」關上鐵門後,接著講出「反正來了,多待會兒時間再走吧,睡了再走也可以喔!」等玩笑話挑逗道俊母親;還要求道俊母親幫忙針灸位在大腿的穴道,去除他的憂愁,並說出帶有性暗示的言語:「那我不就要趕緊脫掉我的褲子了嗎?」

但當拾荒老人好不容易進入正題,開始繪聲繪影地描述起當日案發現場時,母親才赫然發現她一直苦苦尋覓的真凶,就是她堅信清白的兒子。她在一陣驚慌失措下,丟下長年在小鎮內無照行醫的針灸罐,拿起鈍器猛烈敲碎拾荒老人的頭,接著放火,毀屍滅跡──說來也諷刺,一心追求真相、正義的母親,到頭來卻犯下最大的惡行,自己掩蓋住真相。

圖/IMDb

最終,影片結束在好不容易等到兒子出獄、欲參加敬老活動散心的母親,在公車上針灸著她熟知能忘掉一切憂鬱的大腿內側穴道,接著開心地隨人翩翩起舞……。

當界線越發模糊,如何定義善惡?

那麼,主角道俊他有「惡」嗎?每當被人罵「傻瓜」、「白癡」時,他無法控制的暴怒與暴行是「天生的惡」,還是一種「殘缺」呢?甚至,悲劇發生的那晚,道俊瓜田李下尾隨死者女高中生,對文女說出「妳要去哪裡?要不要跟歐巴喝一杯?」、「妳討厭男生嗎?」等言語時,他是否自知這也是一種惡行呢?而隨著他記憶的恢復,更讓觀者懷疑:他是否故意誤導母親追尋拾荒老人?

圖/IMDb

最後,警方栽贓另外一位「沒有母親」的男孩,頂下殺人案件。獲判無罪出獄的道俊,將他在燒成一片荒蕪的拾荒老人家所找到的「針灸罐」交給母親,他對母親所說的「妳怎麼會把這東西丟在那兒?」何嘗不是語帶保留、隱藏母親的惡行呢?

片內誰是善?誰是惡?這是奉俊昊透過《非常母親》向觀眾提出的大哉問。奉氏以記憶和供詞(語言),模糊這兩者的絕對界線,如同他於片內所採用的隱喻:鎮泰踩到的一條黃色強力膠、母親前去拾荒老人家途中,毫不在意地走過泥濘的路……;他不斷地暗示觀眾:當界線模糊、消失,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呢?

註:本文限於篇幅,僅聚焦幾位主要登場人物的惡行,但讀者若仔細觀察,會發現片中戲份極少的配角同樣惡行斑斑,如私下指使母親用劣質中國產人蔘,假冒韓國貨的小販、疑似「收賄」的公務人員妻子,以及霸凌文雅晶的小混混等人。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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