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時代的「研究生禮貌運動」:請別再問我們「你什麼時候要畢業?」

我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每天推著名為「畢業」的大石,哪怕一個小差錯發生,便會回到山底再次開始,但我們仍踩著堅定的步伐,持續邁向不知何為盡頭的折磨道路。
跨時代的「研究生禮貌運動」:請別再問我們「你什麼時候要畢業?」

研究室內貼的「研究生禮貌運動」。

Photo Credit:羅思涵 攝影

撰文:羅思涵

鳳凰花開,象徵著畢業季的到來。離別的日子逐漸靠近,畢業生們一邊回首在校期間的點點滴滴,一邊不捨地與同學、師長及校園告別。

不過,作為暫時還不會畢業的碩二學生,我不但沒有將離開學校的感傷,反而還希望可以按下時間的快轉鍵,跳過這段不斷受到「精神打擊」的日子。這是因為,隨著畢業季的到來,所有研究生的「痛」也將達到高峰,時時被「敏感問題」轟炸。

「你什麼時候要畢業?」

當類似的問題像長矛一樣向自己射來,身心俱疲的研究生們用「研究生禮貌運動」作為防護盾,而這樣「矛盾對決」的背後,實際上隱藏的是研究生與非研究生兩個族群間的不了解。因此,為了家庭間的和諧、朋友間的友誼,我將從自己及不同院所朋友的經驗出發,透過本文揭開大眾對研究生的常見迷思。

臺灣大學 112 學年度畢業典禮於 5 月 25 日舉行。圖/羅思涵  攝影

跨時代的研究生共同記憶

對不少研究生而言,「研究生禮貌運動」一詞或許並不陌生,甚至會覺得有點親切,其中內容包括:

  • 看到研究生請不要露出「你怎麼還沒畢業?」的表情
  • 切勿詢問研究生何時畢業、論文進度、現在幾年級、何時初審與口試
  • 部分研究生不太喜歡討論與指導教授的相處狀況,請察言觀色
  • 遇見研究生進行紓壓休閒娛樂時,請不要提醒他/她論文還沒寫!

雖然研究生禮貌運動的起源已不可考,但有趣的是,它不像曇花一現的網路流行語,僅在特定時期爆紅而很快變得沒沒無聞;從 PTTDcard 等論壇平台,甚至是新聞網路民調,都曾討論過「研究生禮貌運動」話題,時間線橫跨近 20 年。

或許,從「研究生禮貌運動」不斷重新浮出檯面這個現象,就可以看出這實際上是個跨越時代、許多研究生的共同記憶。

而儘管研究生大多將「研究生禮貌運動」當作一種自嘲,但當自嘲到一定次數與程度時,不免會因此與對方種下心結,成為雙方感情上的裂痕。我也開始思考,為什麼對方明明是出於好意與關心,卻總會在不知不覺中讓研究生身心俱疲?

圖/TimeImage Production@Shutterstock

出於研究生互相幫助的心態,我採訪了身邊來自不同領域的研究生朋友們,一一拆解最容易造成「精神衝擊」的問題,並試著從我們的經驗,解釋這些問題背後實際上存在著哪些迷思。

問題一:研究所不是兩年就可以畢業了嗎?

這個堪稱「研究生痛處」之最的問題,可說是每問必心痛的程度。

這個問題的背後,藏有相信「研究所=兩年」的迷思,然而,研究所的修讀時間實際上卻會因為不同專業、個人規劃,而有所不同。

以我就讀的臺大新聞所為例,根據所上課程規劃,在畢業前研究生必須經過兩次口試,從簽訂指導單到後續的兩次口試,需要分別間隔 3 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在碩二上的必修課結束那天,學生才可以繳交指導教授單,3 個月後才可以申請進行大綱口試,而在大綱口試後還需要間隔 3 個月才可以進行論文口試。

這樣的時間規劃,要進行地非常順利,才有機會能在兩年內「準時」畢業,因此所內順利在兩年畢業的人數偏少(當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可能性偏低)。

圖/takayuki@Shutterstock

就讀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傳播研究所碩二的 J,同樣認為「系所規定」是修課時長的關鍵,她分享自己傳播所的「集 8 點制度」,是讓他們就讀時間平均為 2.5 至 3 年的因素之一。

J 解釋,「集 8 點制度」要求學生必須在學期間投稿論文至國內外期刊,並根據期刊本身的投稿錄取率與作者順序給予特定積分,如以第一作者投稿至錄取率不到 5 成的期刊可得到 8 點、第二作者則可得到 4 點等,最終必須累積 8 點才可畢業。如今,修業規定新制降低通過標準,改為投稿至經所上認證之期刊,並同樣依照作者順序給予不同積分,但 J 本身適用的依然是舊制。

J 也強調,「指導教授」是另外一個關鍵因素。選擇指導教授,有點像是「開箱盲盒」的概念,儘管能從學長姐的經驗分享中得出些許端倪,但實際與指導教授的相處狀況卻又因人而異。

「跟教授之間的相處是一門學問,」J 語重心長地說,指導老師的選擇會影響畢業的時間,找到頻率相通的老師,幾乎等於先成功一半。

問題二:你(這個年紀)還在讀書哦!

深入看向這個問題,會發現這其實與「為什麼要讀研究所?」相關。

大學畢業之際,許多學生會面臨考公職、讀研究所、出去工作的分歧路,每人做出決定的原因都不同。過去我常聽到有人說,會讀研究所的人大多是因為「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雖然我確實也有抱持這種理由而攻讀研究所的朋友,但也不乏工作了一段時間,才決定回到校園的非應屆研究生。

圖/fizkes@Shutterstock

許多研究生經常被家人以年齡、工作為由,催促要儘快畢業,很難想像,對已經讀到碩三、甚至是非應屆的朋友們來說,又將遭遇何等壓力。

就讀臺大政治所政治理論組碩三的 Z 受訪時直言:「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把研究所當大學讀。」

Z 分享,與理工科不同的是,政治所的學生並沒有固定推動的實驗室進度,因此在論文撰寫方面,學生的自制力十分重要。以他自己為例,因為就讀研究所前期沒有明確喜歡的論文主題,再加上系所實際上沒有硬性規定修業時長,他跟著自己的步調安排時間,並表示:「沒有兩年畢業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而就讀清大資訊安全所碩二的 X 則表示,自己當初沒有選擇繼續讀書,是因為還沒找到「熱忱」所在。直到工作一段時間後,他才漸漸了解自己有興趣的領域,而產生了日後就讀資安所的想法。

X 表示,雖然自己很幸運地沒有被「催促」畢業,但他也曾試著想像這樣的情境,認為自己有具體的就讀動機,所以若被問到這個問題,可以抬頭挺胸地解釋。但他也強調,研究所的學習是個人選擇,不論是繼續讀書抑或進入職場,知道自己「為何而做」很重要。

問題三:研究這個有什麼用?

就讀新聞所期間,每當要進行報導選題,教授們總會反問我們:「你的問題意識是什麼?」

所謂問題意識,簡言之就是自己「為什麼現在要寫這個主題」,而這個概念如果轉化到了學術領域,可以被視為論文中必有的內容:研究動機。

圖/Drazen Zigic@Shutterstock

有趣的是,儘管學生們選擇論文題目前,必定有一個明確的研究動機,但當被問到「研究這個有什麼用?」的問題時,卻會因為背後涉及的專業領域過多,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回覆起。

X 認同這樣的說法,並從自己的觀察分享,社會大眾好像會期待研究生所做的論文主題是能「改變世界」的大發現,但因為與大學相比,研究所的內容更為專精,導致論文結果可能在非該領域的人眼裡僅是「微小進展」,因此不被重視或覺得無趣。

面對類似的問題,就讀國立臺灣科技大學電機研究所的 H,則有自己的一套回應公式。

儘管按照計畫能兩年畢業,H 分享自己也常被問及類似的問題,而他習慣依照對方的「身分」給予回應。「若是同樣經過研究生身分洗禮的畢業生,因為彼此了解『行規』,對方小心翼翼提問的態度,會讓我願意如實回答。」H 表示,若對方表現出真的想要了解,他通常都會耐心向其解釋「研究生文化」,但若面對僅是想嘲笑的「不可教化者」,便會選擇自嘲帶過或不予理會。

問題四:為什麼又要出去玩?你論文寫完了嗎?

「學生的義務是讀書」,相信許多人從小就被以此告誡,但這樣的概念,一路到大學、研究所,逐漸變成一種「社會期待」。

圖/Amnaj Khetsamtip@Shutterstock

然而,隨著年紀增長,大學生、研究生普遍開始有自己的生活安排,舉凡社團、實習、志工等課外活動,皆是熱門選項。其中,強調「實務經驗」的新聞所,自然也鼓勵同學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找到能發揮才能的舞台。

以我自己為例,碩二期間我身兼多職,兼職、實習、家教及助教的職務,塞滿了我大部分的時間,我也未曾停下所上課程與論文準備的腳步。但作為學生的我也是人,有時身體不適或連續多日趕稿,我也會私自希望能先放下論文,做些休閒活動、好好休息,卻會因努力的過程未被家人朋友看見,而被質疑是不是「又在偷懶」。

同樣就讀臺大新聞所碩二的朋友 C 表示,「怎麼可能一天到晚都在讀書?」她分享,從自己與家人間的相處,總會感覺到家人無法理解「研究生其實也需要休息」的事實。

圖/PBXStudio@Shutterstock

就像 C 所說的:「寫論文本身就是一個壓力。」就連上班族平時也有上下班的時間分線,且不滿下班後仍要處理上班職務的要求,同樣的概念為何就不能套用在研究生身上呢?

「研究生禮貌運動」對我們的意義

每當網路論壇上談到相關話題,除了會有同為研究生的使用者加入附和,形成一種互相取暖的「圈圈」,不免還是會在留言中看到網友質疑,現在的小孩是不是太「玻璃心」?

社會上強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亦即每人擁有自由安排生活的權利。但在「學習」這件事情上,不論到了幾歲,卻仍有源源不絕的外部建議席捲而來,我想正是因為這樣,才會激發出這個用於「自嘲」的研究生禮貌運動。

「寫論文」本身是一條孤獨路,待在研究室、實驗室燒腦一整天後,作為研究生的我們,其實比誰都想要趕快畢業。我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每天推著名為「畢業」的大石,哪怕一個小差錯發生,便會回到山底再次開始,但我們仍踩著堅定的步伐,持續邁向不知何為盡頭的折磨道路。

本文獻給,同樣承受各類壓力的研究生,以及即將加入「推石頭」行列的未來研究生。

《關於作者》

羅思涵

就讀臺大新聞所,身跨兩種教育體制,是誤入社科院的文科腦。

手搖重度上癮者,自詡路邊觀察家,關注社會大大小小議題,時刻提醒自己不讓文字變武器;喜歡在文字裡塞入一點小彩蛋,期待能遇見一眼讀出話中話的伯樂。

寄情於月,希望月亮替我照耀所有我愛的人。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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