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 AI,我們還需要記者嗎?」當人工智慧成顯學,臺大新聞所如何因應?

我想「記者」的價值正是如此,一篇新聞報導之所以精彩,是因為字裡行間有著記者本人透過實際造訪、親自採訪下累積的個人見解。我始終相信,文字終究只是撰寫者與讀者的媒介,打動人心的往往是隱藏在文字背後的訊息。
「有了 AI,我們還需要記者嗎?」當人工智慧成顯學,臺大新聞所如何因應?

臺大新聞所。

Photo Credit:羅思涵 提供

撰文:羅思涵

你能想像未來的某一天,打開電視、轉到電視台,播報新聞的不再是真人,全是 AI 主播;甚至他們所播報的新聞,從標題到內文全是由 AI 一手包辦嗎?

2022 年 11 月,OpenAI 首次公開旗下研發的聊天機器人程式 ChatGPT,當時看似又是另一個科技公司帶來的瘋狂點子,殊不知這項技術的推出,不僅讓 OpenAI 在短時間內估值翻倍成長,更為日後人工智慧領域開啟新的可能。

自那刻起,人工智慧技術快速起飛,化身為全能助手進到各類場域。儘管導入 AI 能為產業減少進行大量重複性工作的時間,卻也在市場中掀起一波 AI 取代潮。

這起由新科技吹起的工作革命,也同樣地燒入新聞業,作為新聞所的學生,「AI 的崛起會如何改變新聞產業的未來」自然成為我們平時課堂中的討論話題,甚至在我進到實習場合中,「會不會使用 AI 工具」也開始成為面試過程中的必問題。

本文將從新聞場域中人工智慧的使用現況開始談起,並從蛛絲馬跡中分析「AI 取代潮」將會如何燒向新聞業,最後,將從我對國立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下稱臺大新聞所)的觀察,以及採訪老師所得到的寶貴觀點,整理新聞所是如何因應市場現況的變化。

全球 9 成新聞編輯室使用 AI 工具

雖然自動化新聞的概念在臺灣相對陌生,但若將眼光轉向國際市場,可以發現許多國外知名媒體早已在新聞產製過程中導入人工智慧技術。

2023 年,由倫敦政經學院智庫單位 Polis 發起的「JournalismAI 計畫」中,團隊針對新聞機構如何使用 AI 技術進行調查,分別採訪了不同規模新聞組織的 120 多名新聞工作者。調查結果顯示,有超過 7 成 5 的受訪者表示會使用 AI 工具,甚至全球已有 9 成的新聞編輯室會在新聞產製的過程中,以某種形式使用 AI 工具簡化工作流程。

以金融媒體《彭博社》(Bloomberg News)為例,根據《紐約時報》報導,《彭博社》在 2019 年時就有約三分之一的報導是 AI 自動產生。

《彭博社》在 2019 年時就有約三分之一的報導是 AI 自動產生。圖/Piotr Swat@Shutterstock

《彭博社》團隊自行推出一款新聞寫作程式 Cyborg,該程式能在收到財務報告的同時,透過自然語言處理(NLP)技術整理複雜的金融數據,並從中將重要的趨勢變化轉譯成「白話」、清楚的新聞報導。Cyborg 程式的導入,讓編輯團隊在快步調的金融世界中進行資料傳遞,並確保人為記者可能會造成的數據辨別錯誤。

再將眼光移回臺灣,《天下雜誌》也在 2021 年下半年宣布與 Taiwan AI Labs 合作,推出由 AI 初判、真人編輯整理的國際新聞清單。

《彭博社》和《天下雜誌》的例子,僅是新聞 AI 應用中的一小部分,隨著人工智慧工具導入逐漸成為趨勢,如同所有文科學生會遇到的問題,新聞業中也同樣吹起一陣「記者取代潮」的討論。

既然有 AI 自動化新聞了,我們還需要記者嗎?

許多讀者讀到這裡,可能會想:當 AI 自動化新聞已逐漸成為進行式,那在可見的未來中,這個社會還需要記者嗎?

每次聽到這個問題,雖然我知道事情的全貌並不是這麼簡單,但還是能真實感受到社會對文科生的輕視與矮化,畢竟 AI 也可以寫程式,但似乎較少聽到工程師會被取代的討論。

既然有 AI 自動化新聞了,我們還需要記者嗎?圖/Stock-Asso@Shutterstock

新聞業採用 AI 自動化新聞的困難之處在於,如同各類 AI 模型的應用,要讓此類系統能快速回答使用者提出的所有問題,背後需要的是大量資料訓練的過程,若資料訓練的內容並沒有經過整理或檢查,模型就有可能建構出具有種族歧視或性別偏見的模型。

想像一下,若是在重要的外交新聞中出現政治不正確的字詞,對媒體、社會,甚至是臺灣,都將可能帶來難以想像的外交危機。

更不用說現有的 AI 模型資料訓練內容主要以英文為主,中文語境的資料也以簡體中文居多,在缺少繁體中文語境資料的情況下,我相信有在使用 ChatGPT 的讀者,有時就能感受到該程式回答用字時與我們習慣的不同(但值得一提的是,臺灣自創的繁中語言模型 TAIDE 在近期正式上線)。

試著再想像一下,倘若未來 AI 真能產生出一段文意通順的報導內容,但對追求感官刺激的閱聽人來說,單純陳述事實的新聞是足夠的嗎?

作為正就讀新聞專業的學生,我和大眾一樣不能接受少數新聞媒體利用聳動、吸睛的「釣魚標題」騙取點擊率,但不可否認的是,作為一位讀者,比起單純只是陳述事實的內容,我更喜歡穿插各種個人故事、場景描述的專題報導,透過故事的鋪陳,能讓我更快地進入報導情境,並增加報導的可讀性。

我想「記者」的價值正是如此,一篇新聞報導之所以精彩,是因為字裡行間有著記者本人透過實際造訪、親自採訪下累積的個人見解。我始終相信,文字終究只是撰寫者與讀者的媒介,打動人心的往往是隱藏在文字背後的訊息。

當 AI 成市場顯學,臺大新聞所如何因應?

即使我抱有「人類記者不會被取代」的觀點,但 AI 工具的崛起仍是不可忽略的事實。

當實務場域中使用 AI 工具成為顯學,作為許多資深新聞前輩的搖籃,臺大新聞所又是如何應對新興趨勢的呢?

臺大新聞所所館。圖/羅思涵 提供

雖然在許多教育場域中,老師們紛紛訂出規則,明文禁止學生在課堂中使用 ChatGPT,但在新聞所的課堂上,卻少有老師直言說到禁止學生使用。據我的推測,有一部分或許是如前面所提,現有技術仍不夠成熟,若是使用 ChatGPT 進行寫作,會與同學們自行撰寫的內容有明顯不同,另一個原因則與課程規劃相關。

新聞所因應產業趨勢,逐步推出文字、影像報導之外的課程。以 112-2 學期由臺大新聞所副教授謝吉隆開設的「新聞資料處理與視覺呈現」課程為例,不同於以往鼓勵學生往外跑進行採訪,該課程主要教授利用 R 語言進行資料新聞整理,訓練同學從大量資訊中挖掘重點的能力。

謝吉隆表示,該堂課因需要同學實際操作 R 語言,並依照個人專題需求寫出對應功能的程式碼,因此開放同學們在作業中使用 ChatGPT。同時,他也會在每週課堂作業中,刻意加入下週課堂才會教到的程式碼內容,希望同學們將 ChatGPT 作為協作工具,一方面訓練同學能快速寫出正確指令(prompt),另一方面能為下週的內容進行預習。

論及如何看待 AI 進入實務場域,他也分享,其實早在多年前就已耳聞《彭博社》在開發 AI 工具,儘管臺灣在導入 AI 的腳步相對較慢,不可否認的是 AI 工具的使用將會在未來成為常態。

臺大新聞所副教授謝吉隆。圖/羅思涵 攝影

謝吉隆以擔任入學面試官的角色分享,有時他在面試過程中會刻意問學生是否會使用 AI 工具,不論對方是不是真的有使用過,他的本意並不是想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希望透過對方回覆的「方式」,觀察學生平時是如何因應新技術的推出。

他語重心長地分享,「因應 ChatGPT 等 AI 工具的推出,那些真心喜歡新聞產業、希望改變世界的記者,會自動找到與之合作的方式;而時間也會為我們淘汰掉那些想藉此投機的記者們。」畢竟當網際網路在 1960 年代被推出,紙本報紙、雜誌也沒有自此消失在世界上,而是逐漸找到與它共同生存的方式。

不該以「取代論」的角度討論 AI 應用

當西方媒體與 OpenAI 間的版權官司打得水深火熱之際,「新聞」與「AI」這兩個看似亦敵亦友的產業,正處在開創未來新可能的路口。

幸好,目前自動化新聞還僅限於硬性議題,如金融、球賽等講求快速公布新進展的主題。站在時代轉移關鍵點的新生代記者們,還有時間能找到與科技共處的方式。

而最終,就像所有產業一樣,面對新科技的大步逼近,唯有保持著開放的態度接受改變,並透過學習提升自己的不可取代性,才能成為不被趨勢淘汰的人。

《關於作者》

羅思涵

就讀臺大新聞所,身跨兩種教育體制,是誤入社科院的文科腦。

手搖重度上癮者,自詡路邊觀察家,關注社會大大小小議題,時刻提醒自己不讓文字變武器;喜歡在文字裡塞入一點小彩蛋,期待能遇見一眼讀出話中話的伯樂。

寄情於月,希望月亮替我照耀所有我愛的人。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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