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換日線校園大使
臺大學生會 2024 年會長選舉在這週(5 月 8 日)結束,今年選舉因為候選人接二連三傳出爭議,被部分臺大學生稱為「最精彩的一次會長選舉」,在 Dcard、Facebook 和 Threads 等社群媒體上,都能看見不少關於學生會長選舉的發文,甚至在校園中也能聽見周遭同學的討論聲,關注度可謂盛況空前。
然而,今年臺大學生會會長選舉的投票率僅有 3.86%,遠遜於討論聲量,甚至不如去年選舉 5.6% 的最終投票率,不禁令人感到好奇,學生自治是不是遇到了瓶頸?而校園內的選舉,又能反映出什麼社會問題?

「讓臺大學生會空轉」:1 號候選人政見引發爭議
來自哲學系的 1 號盛姓候選人,在選舉公報上直接表明,自己唯一的政見是:「讓臺大學生會空轉一年。」
該候選人向對現有學生會、既存體制不滿的臺大學生喊話,主張要推翻傳統的學生會體制。隨後在成員人數近 8 萬的臉書社團「NTU 台大學生交流版」中,宣佈自己的理念:「學生會改革三波巨浪」。
第一波巨浪是若擔任學生會長,將會以「抽籤」的方式任命各部會首長;第二波巨浪則是將學生會「權力下放」,因他認為學生會承攬太多本屬於異議性社團的工作,應該讓某部分的學生會業務,由社團或自主成立的組織處理;最後一波巨浪為「解構學生會」,將學生會改為由校務會議代表組成、廢除會長此職位。
原本 1 號候選人的政見被視為「出來鬧的」,但在 2 號朱姓候選人爆出醜聞後,前者的討論度和支持度反而水漲船高,甚至在電機資訊學院獲得最高得票數,最後僅以落後 50 多票敗選。
在落選聲明中,盛姓候選人坦言自己出來競選是為了「做一場社會實驗」,測試民粹主義在臺大會如何運作,他期待自己出馬能促進大眾重新討論學生自治的價值,因此大家在選舉後期針對他所提出政見的批評與建議,他都十分樂見。
盛姓候選人也認為,自己或許改變了被貼上「覺青學生會」標籤的臺大學生會,反思學生會這些年來的施政、學生自治於臺大校內的參與度,以及制度上的調整。他樂見多數人仍珍惜學生自治,並期待大眾以自己的例子為戒,切勿讓擅長政治宣傳的民粹獨裁者上位。
不過,投票給盛姓候選人的選民,真的是因為被他的政見吸引,或是民粹主義的「幫兇」嗎?在 2 號候選人爆出醜聞後,身為選民之一的我並不這樣認為。
「被陽剛氣質社會傷害」:2 號候選人的性犯罪風波
目前任職臺大文學院院學會會長的 2 號朱姓候選人,本來因為其完整的政見與學生自治參政履歷,在選舉初期被認為十拿九穩、眾望所歸。然而,在距離選舉約兩週前,該名候選人被學生會前會長公開爆料,多次犯下性騷擾和蕩婦羞辱他人,以及大肆宣揚其在泰國嫖妓的經驗。這場爆料也被部分學生解讀為學生自治圈的「內鬨」,朱姓候選人因此形象大傷。
朱姓候選人在被爆料 24 小時後,針對多項指控發表公開聲明。對於性騷擾部分,他承認與受害者「彼此對身體界線的認知不同」後道歉,並否認自己曾在泰國嫖妓一事,表示:「那是我編的謊,理由是我不希望在一個陽剛氣質主導的社會中被視為沒有經驗的小孩。我很抱歉,當時的我沒有勇氣也不成熟去反抗這樣的同儕壓力,在被逼問下說出小丑般的故事。」(引用自其道歉聲明原文)
這篇道歉文引起一片譁然,由於朱姓候選人在政見中特別提到要「關注性別平等議題」,卻被控犯下性騷擾,還以性行為相關事情作為和同儕炫耀的資本,因此被無數臺大學生唾棄。此事也讓學生們開始思考,在 1 號候選人揚言「空轉」臺大學生會、2 號候選人可能是性騷擾加害者的情況下,我們到底該如何選擇?

除了私德問題外,2 號朱姓候選人目前任職院學會會長的文學院也有學生抗議,認為他在文學院主辦的各類運動賽事「荒腔走板」,缺裁判、缺醫療組、規則一改再改,質疑這位候選人的執行能力。後來他再度出面道歉,承諾某幾項文院盃運動賽事的報名費將會全額退款。
迫於輿論壓力,在選舉前幾日,朱姓候選人發文承諾自己會在當選會長後辭職,將會長職權交給兩位副手,因此最後幾日的選舉工作和宣傳基本上都交到兩位副會長候選人身上;也有學生會前幹部出面保證,朱姓候選人已經簽妥辭職信和提名兩位副手的提案單。
最後朱姓候選人代表的 2 號團隊,在多數學院獲得領先票數,目前已確認當選,而朱姓候選人在選舉最後幾日的「實質退選」操作,被不少人視為最終勝選的關鍵因素。
至於當選後,朱姓候選人是否會履行承諾,將職權交給兩位副手呢?我們還在等待後續發展。
廢票運動:「不想被任何候選人代表!」
在盛姓候選人的政見被大肆批評、朱姓候選人私德引發眾怒後,有臺大學生自主發起「廢票運動」,希望廢票/無效票得票數能超越有效票。
儘管現行《國立臺灣大學學生會選舉罷免法》並沒有設立有效票應高於無效票、候選人方能獲得當選資格的門檻,但廢票運動發起人希望透過本次選舉促成學代會修法,增加「有效票門檻」之規定。在這次選舉投廢票的某位朋友則跟我說:「投廢票是我對這場選舉最後的尊重。」
「廢票運動」發起人希望能藉投廢票表達「不想被任何候選人代表」的立場,一起用選票展現選民的不滿。最後,廢票在開票結果中獲得 29.94% 的投票率,415 張廢票數號稱史上第二多,其中,法律學院投出的廢票數更是超越兩位候選人票數。
各議題交鋒:從性別到學生自治必要性
一、「有毒的男子氣概」荼毒大學異性戀男社群?
本次(2024 年)臺大學生會會長競選過程中,有不少議題浮上公眾評論的水面。首先是朱姓候選人道歉聲明中提到自己是「陽剛氣質主導社會」中的受害者,需要藉由炫耀性經驗方能獲得同儕認可。
這種「有毒的男子氣概」在青年異性戀男社群中屢見不鮮,以《你這個娘炮:校園與同儕如何建構青少年的男子氣概?》中提到的美國校園「把妹文化」為例,作者將「把妹」此舉的功能定義為一種「男性建立共同陽剛身份和社會關係」的遊戲,這個遊戲和吹噓性事、討論破處等對話塑造出「好色」文化,而好色文化鼓勵男人主動搭訕女性,即使失敗也沒有關係。

本書作者認為,當代美國社會推崇的「陽剛氣質」,其核心在於向他人證明:我有能力讓身邊世界配合自己的意志,展現出比別人更能支配全局的一面。而掌控與支配女性身體,即為彰顯陽剛氣質的一種方式。
在臺師大歷史系助理教授盧省言老師的著作《有毒的男子氣概:從希臘英雄到現代新好男人,歷史如何層層建構「男人」的形象》裡,探討了「男子氣概暴政」不只荼毒女性,也殘害男性,男性需要藉公開展示方能展現出自己的陽剛氣質,因此必須追求外在表現。而在父權勢力愈龐大的社會中,男性受到陽剛氣質的壓迫便更加沉重。
臺灣社會或臺灣校園,是一個被陽剛氣質和男子氣概暴政主宰的環境嗎?這個問題或許值得我們深思。
二、我們真的需要學生會嗎?學生會到底在做什麼?
1 號盛姓候選人提出的「讓學生會空轉一年」政見,讓許多臺大學生開始反思並討論:我們真的需要學生會嗎?學生會到底在做什麼?因為過去學生會或學代會等學生自治組織的任務不受矚目,讓包含我在內的學生們不禁產生懷疑,我們花大把力氣和時間選出的學生會長,究竟為學生爭取了什麼權益?

對此,有學生代表於交流版發文,將學生會的政績一一條列,例如:學生代表協力在校園中設置 UBike 停靠站;反對學校禁止學生在校內飲酒;捍衛學生的住宿權益等等──這讓我恍然大悟,其實學生會付出不少時間與心血,但由於政績沒有被適度曝光,導致遭質疑「沒有在做事」。
在本次學生會長選舉中,有學生會和學代會幹部也自我檢討「自治團體和學生之間缺乏公開對話」,因此應該加強雙方連結。至於會用什麼方法努力?出面回應的學代表示:「正在準備了」。
三、學生自治選舉投票率低:學生會真的具代表性嗎?
學生投票率低不只是臺大一校多年來的問題,在 2021 年《聯合報》報導中便提到,臺灣至少 40 所大學的學生會長選舉投票率不到 10%。
今年的臺大學生會長選舉,即使討論聲量高,投票率仍不到 4%,某些學院的總投票數甚至不到 50 票,這些現象和臺灣總統大選從 1996 年至今,僅有一屆投票率未超過 70% 的情況南轅北轍。

為何學生會選舉投票率如此低迷?我身邊一些朋友認為,很多學生覺得學生會「不乾自己的事」、「誰當會長都無所謂」、「和學生會距離遙遠,沒有切身之感」。不過,當臺大內部發生如馬遠遺骨返還案等大型事件,學生會出面向校方抗議時,又會有部分學生跳出來說:「學生會可以代表全體臺大學生嗎?」或將學生會貼上「覺青」、「左膠」等標籤,認為學生會只會對社會議題發表看法,卻沒有實質建樹。但是,誠如我某門課的助教所言:「選舉會去投票的人,就是不想要被其他人代表。」而這句話反過來說,不出門投票等同於放棄自己發聲和表態的機會,把話語權和代言權交到其他人手上。
如果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聲音沒有被準確傳達,下次選舉請出門投票吧。
結語
除了上述各項爭議外,也有部分臺大學生在社群媒體詬病學生會是「未來想從政的學生刷實習履歷的跳板」,但這種說法見仁見智,究竟擔任學生自治幹部是為了頭銜,還是真心想服務大眾?他人恐怕也無法真正明瞭。
在臺大學生會長選舉的同時,太平洋另一端的美國各大學因以巴衝突發起罷課或其他抗爭活動,青年學子藉學生運動,向政府積極表明自己對國際事務的關心與立場。儘管這些學生運動引發不少爭議,但至少能窺見部分美國學生對國家與世界的願景。
百年前的五四運動中,學生曾被評價為「以極無責任之人,辦極有責任之事」,但學生身上真的「沒有責任」嗎?正在學習成為「公民」的我們,或許該珍惜每一次練習的機會,學生自治與選舉便是途徑之一。
《關於作者》
廖宥甯 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