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趙璟嵐、趙映雪
今天,是很平常的一個上班日。接下來的門診,我要為約翰裝上義眼。約翰是個混過江湖、酷韌剛強的硬漢;他的臉被無家者刺傷,因此失去了一顆眼睛。我的工作,是讓他重回原來的面貌。
之前的門診,約翰提出了一個不尋常的要求:「我不要這個新眼睛只是『複製』原來的眼睛。」他問:「妳能讓它佈滿紅紅血絲,像大病初癒那樣嗎?」在肯定他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想要一隻命運多舛的眼睛後,我回他:「當然!你想要我怎麼畫都行。」
身為義眼師,這門診,是我每日的例行公事,但對約翰而言,卻是自從他被砍傷顏面後,第一次要看到「重新回來」的眼睛。我為他將義眼放進眼眶中,示意他牆上有面大鏡子。他走過去,看著自己,這個鐵漢崩潰大哭。「我回來了,」他說:「這是真正的我。」
他的反應正是我踏入這行最棒的回饋。
義眼師、顏面小肢修復師,是什麼樣的職業?
我是一名義眼師(註一),也是一名顏面小肢修復師(註二)。這是什麼樣的行業?簡單來說,我的工作,就是製作身體各部位的小肢,為一個人形塑他原有的外表和面貌。一般來說,大家熟悉的手、腳等的義肢稱為「大肢」,而五官、指頭這些,在我們這行則叫作「小肢」。
通常,義肢也具有功能性,譬如「義眼」能支撐住眼眶組織和眼皮;「義鼻」能阻擋灰塵,保護鼻竇。要做出一份舒適又兼具作用的義肢,需要對解剖學、材料有深厚的通盤知識;要讓使用者不知不覺將義肢視作身體的一部份,是義眼師和顏面小肢修復師在藝術方面經過非常多年的訓練才能達成的。

怎麼走進這大部分人聽都沒聽過的行業呢?義眼師和顏面小肢修復師是醫師嗎?義眼是顆圓圓的玻璃球嗎?怎樣將人造皮膚、鼻子、耳朵固定到臉上?這是我從事這項工作以來,最常被問到的問題。
因緣際會與興趣,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我小二時從台灣遷居美國,住在離芝加哥科學與工業博物館的不遠處。當時位於博物館二樓的人體展示區,有兩整排用玻璃夾住的,一男一女上半身的縱切面和橫切面,每片切片大約 1.3 公分厚,將人體剖面一覽無遺地展現在大家眼前。我對這些人體百看不厭、深深著迷。
大學時我主修生物工程,副修化學,嗜好是繪圖與手工藝,大三開始,我便一直在找尋能將學識與興趣結合的產業。探索途中,我接觸到一門從未聽聞的專業:醫學繪圖(Medical illustration)。
醫學繪圖,是以精準清楚的製圖方式──可以是平面、立體、電腦、模型等各種形式,去記錄與傳播醫學、解剖學及相關知識的一門學問。常見的如教導兒童認識身體的精美人體繪本;複雜的從醫學院的教材,甚至是提供外科醫生在手術前沙盤演練的模型,醫學繪圖都扮演著極為重要且不可或缺的角色。義眼與顏面小肢修復,都屬於醫學繪圖的領域。
大學畢業後,我申請進入了伊利諾大學芝加哥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Chicago)的生物醫學視覺化科系(Biomedical Visualization),攻讀碩士。選擇伊大,是因為它在顏面小肢修復方面的課程相當出色。

我對有機會製作人體小肢感到興奮。人體會因為天生、意外、疾病而受損的,絕對不限於手腳等大肢,人的手指、腳趾、五官、皮膚,同樣會因各種原因而失去。小肢製作,便是要幫助這群不幸的人,尤其是臉部損傷者,為他們提供一個重新走入社會的機會。
一萬小時的實習
顏面小肢的修復是一個十分小眾的領域,根據 2023 年底的統計,總部設於美國的「臨床顏面小肢修復證照理事會」(註三)上認證的顏面小肢修復師,全美只有 39 人。我的同行來自非常多樣的背景,大家皆從不同道路走上這一行。我上述的經驗,只代表其中一條途徑。
五官製作,除了要懂得解剖學,還需要很強的手做藝術功力,其中的義眼,更是獨立出來的另一行。義眼的製作過程繁複,細節很多,因此在美國,義眼師的培養在學業課程外,手做方面採學徒制。考照前,一個學徒必須在有執照的義眼師指導下,實習一萬個小時,也就是大約 5 年的時間。

由於我的學業背景已提供我足夠的生物、解剖知識,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找一名願意收我為徒的師父。而有些人取得執照的方法,可能剛好與我相反──他們也許家裡就是義眼診所,要取得手做經驗相對容易,因此自己要補足的,就是此行的相關知識。
當然,不管以哪條途徑走向義眼師或顏面小肢修復師,都必須經過學科與術科的考試鑑定才能取得執照。2023 年底,位於美國的「國立義眼師審查理事會」(註四)上共登記約有 171 名義眼師。
看到這裡,讀者也可以找到前面另一個問題的答案了。義眼師和顏面小肢修復師,都不是「醫師」,因為我們和醫師所接受的訓練截然不同。
工作中難度最高之處
大部分人聽到一萬小時的實習,都感覺不可思議,但只要曾動手做過這個流程,就會知道這是必要的。首先,義眼是一個十分講求精密的作品。許多人都配過假牙,只要一點點不合,戴起來就會很難受;義眼也一樣,讓義眼舒適地鑲在眼眶裡,使戴的人忘了它的存在,是最基本的要求。
再來,「眼睛為靈魂之窗」。假牙藏在嘴裡,通常不會引來注目,但眼睛是大家看人時所看的第一個地方,逼真,是製作義眼的宗旨。眼睛有很複雜的顏色和圖案,即使華人自稱是黑眼珠,但大家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所謂的黑眼珠裡也摻雜了黃、橘、棕、紅和黑等多重顏色,更別提顏色更加多樣的西方人眼睛了。
因此,在那麼小的義眼上,如何一層一層把顏色堆疊上去,最終在蓋上最上層的透明壓克力後,要能立體地呈現出所想要的效果,是需要長久經驗累積的。眼珠外,眼白的「白」也不盡相同,況且還要營造上面的血絲。讓義眼毫不突兀,和另一眼看來一致,只是消極的要求;我們還希望義眼目光炯炯有神,能流露出人的靈魂。
我有不怕看到血淋淋開刀實景、不怕解剖大體的個性,但與人的社交對談,是我的罩門。偏偏我從事的這一行,應對、說話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畢竟將來我的病患,可能都是剛遭受人生重大打擊而失去臉部某些器官的人。他們來找修復師時,通常置於人生谷底,在掀開他們臉上紗布的同時,我會看到的,除了是一張破碎的臉之外,更有可能是千瘡百孔的心。

收我為徒的義眼師,除了教我技術性的手藝外,在我還是菜鳥時,他會先將多年前失去眼睛,現在只是回來更換義眼的老客人交給我,並讓我跟在旁邊學習他與新傷病人的交談,這一點我非常感激。現在,我已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我也傳承師父的精神,多方面周詳地帶領我的學徒。
很遺憾,義眼至今沒有視覺功用。所幸已有科學家全心研究如何在義眼上裝上小攝影機,直接將影像送到大腦掌管視覺的區塊,希望有朝一日,這方法能幫助某些特定盲法的視障者重新看到世界。
義眼師、顏面小肢修復師,是兩個極特殊的行業。希望這篇介紹,能讓讀者認識我們,以及知道這世上有一群戴著義眼、小肢走天下的小眾人士。
下篇:全美僅 39 人有執照?我在拉斯維加斯,為人們「修復顏面」的工作日常
註一:義眼師:ocularist;義眼:ocular prosthesis,是指義眼本身;眼眶義眼:orbital prosthesis,是指包含眼眶的整組人工義眼。
註二:顏面小肢修復師:anaplastologist;義耳:prosthetic ear;義鼻:prosthetic nose;臉上人工皮膚:facial prosthesis。
註三:國際間發此執照的單位是「臨床顏面小肢修復證照理事會」(Board for Certification in Clinical Anaplastology,簡稱 BCCA)。
註四:國際間發此執照的單位是「國立義眼師審查理事會」(National Examining Board of Ocularists,簡稱 NEBO)。
《關於作者》
趙璟嵐
在美國領有義眼師以及顏面小肢修復師雙重執照的專業人員,診所位於賭城拉斯維加斯。
趙映雪
是名兒童文學作家,出版過兒童小說、青少年小說、兒童文學介紹專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