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 17 歲那個夏天的夜晚，我坐在飛往亞美尼亞的班機上，凝視著臺灣土地上的一片燈火通明，漸漸在雲層間模糊成如星子般微小的縮影，離我遠去，心裡夾雜著一股難以忽視的不安感。
儘管已經克服了許多挑戰，像是申請學校、處理簽證、進修英文，我的內心仍抱有猶疑，一邊對未知的留學新生活感到恐懼，一邊又渴望著證明自己可以順利展翅。
多年以後，我才發現原來這是一種名為「冒牌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的情緒，由臨床心理學家克蘭斯（Pauline R. Clance）與因墨斯（Suzanne A. Imes）提出。冒牌者症候群指的是即使已經擁有成就、卻依舊感到無能的經驗，並擔心有朝一日會被他人揭穿，呈現形式包含：焦慮、拖延、完美主義、害怕失敗、害怕成功、工作狂傾向、自我批判、討好他人等等。
比想像中更常見的「冒牌者症候群」
一項利物浦大學（University of Liverpool）的研究顯示，多達 70% 的人都曾經歷過「冒牌者症候群」，這包括愛因斯坦、梅莉史翠普和馬雅安傑洛等不同領域的知名人士。
近期，我聽了一場倫敦商學院（LBS）舉辦的論壇，其中一位與談人是 Dame Sharon White，她不僅是前英國通訊管理局執行長，也是現任英國高檔連鎖百貨約翰路易斯（John Lewis & Partner）的首位女性主席。然而，儘管一生成就輝煌，Dame Sharon White 仍表示自己也曾有過「冒牌者」情結。
有一次，一家公司的負責人提出讓 Dame Sharon White 進入董事會，理由卻是他們「需要一位黑人女性以彰顯多元價值」，甚至特地為此創立了一個職位。這件事讓 Dame Sharon White 感到掙扎，覺得自己似乎只是被當作填補名額的一個角色，而非基於她個人的能力和才華。
這樣聽下來，有關「冒牌者」現象的討論經常聚焦在高社經地位的管理層，但若細加思考，無論是移居、轉職還是留學，甚至是開啟一段親密關係，但凡是要踏入新環境，或面對任何一種身分轉換，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遭受到「冒牌者」思維的影響。
「我很棒」：與內心的冒牌者達成和解
從網路世界轉換到現實世界的個人形象，也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之前，我參加一場由職場社群平台領英（LinkedIn）總部為女性策劃的生涯輔導工作坊，當中探討到為何大家會對「為個人成就發文」或「分享自己的看法」這件事感到彆扭；有些人說不想被當成炫耀、引來嫉妒，有些人則認為自己還沒有與之匹配的資格去評論。
在那場活動中，許多參與者都是來自牛津大學、倫敦商學院等頂尖學府的研究生；然而，即使他們已經具備了卓越的學術能力，也可能會有「害怕成功」的時刻，而這正是冒牌者症候群的一種表現。畢竟在社群媒體上將自己的表現昭告天下，更容易受到外界眼光的審視，讓個人的外在成就與實際能力產生落差。
除此之外，主講人也指出，尤其對於女性來說，我們所接受的教育往往不鼓勵展現真我，而是克制，因此性別角色的框架也可能導致人們對自己產生懷疑，不願承認自己的「成功」。
當日生涯工作坊的尾聲，是一個叫做「我很棒（I am Remarkable）」的活動，讓我們寫下一生中的大小成就，最後由每個人輪流拿起麥克風，分享自己的經歷，並接受大家的掌聲。我聽著一個個動人的故事：有人不僅是經濟學者，還是一名專業舞者；有人為了理想，從電腦科學系轉到護理系……。
當我也鼓起勇氣說出：「我很棒，因為我是一位關心教育與人權議題的寫作者」時，我彷彿與自己內心的「冒牌者」達成了和解，相信自己雖然目前只是一個學生，也可以用行動參與這些議題，發揮影響力。
畢業之際的求職焦慮
綜上所述，建立自信、尋求他人回饋，無疑是打擊「冒牌者症候群」很重要的一步。然而，還有另一種情況是，萬一我們真的是個「冒牌者」呢？這也可能是冒牌者症候群在「保護」我們，提醒我們該找回自己了。
舉例來說，我剛經歷了一次畢業焦慮所引發的低潮期。看著身邊朋友紛紛立定志向，準備投入職場；仍然不確定心之所嚮的我，頓時感覺自己格格不入。為了追上其他人的步伐，我開始盲目地亂槍打鳥，除了投遞熱門領域的實習，也參加大公司的培訓計畫，每天都在網路上搜尋就業資訊，直到深夜。
很快地，隨著我的生活被這些瑣事填滿，心底的焦慮卻沒有因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反覆提醒自己是個「冒牌者」。每投出一封履歷，只有一種又完成了一個待辦事項的短暫釋然，而沒有發自內心的期待與幸福感。
我在履歷中刪刪減減，勉強拼湊出一個對方想要的樣子，即便那些職位與我的熱忱和性格並不相符。那時候，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好像把一件套頭毛衣穿反了，違心的生活令人感到窒息，但我又無法擺脫作為「冒牌者」、不想被他人發現我的脆弱的心理，就這樣陷入了在「社會認同感」與「自我獨立性」之間的雙向拉扯。
終於，轉機出現了，一位教授發出招募研究助理的消息，那是一個結合中國研究與永續議題的職位。從我看到這個職位產生的興奮感，到寫著求職信所懷抱的真誠與希望，都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同樣是面對挑戰，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居然可以感到這麼不一樣的快樂與踏實。
我沒有過度樂觀，認為「冒牌者」的聲音就此不存在，但至少天平的兩端，已經不再是「社會認同感」與「自我獨立性」的對立，而是存在於「理想的我」和「此刻的我」之間的進步空間。
來自外界的聲音過於紛擾，我們永遠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期待，然而，如果願意轉換視角、向內探求，並暸解自己心裡真正的渴望，眼前的路線就會開始變得清晰。此時，與「冒牌者症候群」所帶來的不適感共處，反而能夠激勵我們跨越舒適圈，一步步朝向理想中的自己前進。
結語
從被冒牌者症候群所困，再到接納它所帶來的成長痛，我曾經很努力地想要看起來毫不費力，也曾經在夜深人靜時讓偽裝潰堤，哭著在日記裡寫下「我只是太想要有人愛我原本的樣子了」等字句。
我在經歷了冒牌者症候群的迷惘後，最終心態還是回歸到我很喜歡的一首詩──〈過程〉，作者為臺灣攝影師莎曼莎：
因為看見星宿，所以前往。
因為真心喜歡，所以在場。
過程即目的，沿途風景都是嚮往之地。
透過本文，我想告訴每一個平凡又特別的「你」，無論是在打擊冒牌者、撕除外界賦予的標籤，或者試著與之相處、讓它幫助我們更加靠近理想中的自己，我們都已經踏上尋找自我的路途，而尋找自我的本身也已經是自我了，因為有這些或坦蕩或忐忑的感受，我們的生命才能有稜有角，亦漸趨圓滿。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