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台灣朋友和我分享一篇報導，內容是瑞士被評為 25 個歐洲國家中「對觀光客最不友善、最不熱情好客的國度」，此事甚至導致瑞士旅遊局出面說話，拿出數據表明到瑞士的觀光客當中，有超過 80% 的人都感到滿意。
本身住在瑞士的我，帶著一種「獵奇」的心情閱讀內文，畢竟我從沒聽過有人抱怨瑞士對觀光客不友善。在讀完報導後，我也研究了一番提出該報告的德國度假租屋入口網站 Holidu，這個網站的功能基本上與 Airbnb 相似，每個人都可以上傳自己家的照片，收費讓陌生人來住，只不過目前最大的商家與買家都來自歐洲。
愛開德國玩笑的瑞士人
事實上，若在瑞士法語區居住好一段時間，就會發現「德國」二字在這裡經常成為人們日常開玩笑的素材。有時幾杯白酒下肚，聽到瑞士朋友講起有關德國或義大利的笑話，尺度之放得開，我捧著酒杯的手都會忍不住抖一下。
舉例來說，有次和瑞士朋友 P 聊天，他談到自己出生長大的德語區大城，說他很討厭那個地方。我問起原因，他坦白直接地回答：「那裡太德國了。」（Too German.）沒想到，跟我們一起喝酒、吃烤肉的兩位奧地利先生，也加入了「嘲笑德國」的戰場，讓我笑得很是尷尬；他們口中有關族裔的冷笑話倒是一個接一個，停不下來。我雖稱不上瞠目結舌，但也真是開了眼界。
因此，說實話，當我研究那份認為「瑞士對觀光客最不友善」的報告，一看到是來自「德國」的租屋訂房網站後，就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在該報告中「瑞士」是墊底的。
姑且先排除這份評分很可能大部份是由德國人評的，我們就單獨討論「瑞士」這個招牌好了──不僅是對亞洲旅客來說，甚至對許多歐洲人而言，瑞士都是一塊「名牌」；但當觀光客真的到了昂貴的瑞士飯店現場，睜大眼睛一看，很可能會發現：「喔，原來瑞士不過也就這樣子而已！」
瑞士許多飯店和滑雪場的年紀，動輒都是百年起跳，而維修人力、材料和食材都格外昂貴，所以經常有義大利人來瑞士飯店從事餐飲服務業，也有不少德國和奧地利水電工進瑞士飯店進行維修。
這也讓我想到，有一位阿根廷朋友曾笑著跟我說：「我還以為在瑞士什麼東西都會好好運作！」我們當時在瑞士鄉下旅遊，眼前的景象是：一間被拍賣的百年老飯店留下的一大把「難以使用」的老鑰匙，不知道是該花時間學會怎麼使用這鎖？還是乾脆就別鎖了？反正瑞士鄉下安全得不像話，當時還有美國人直接把睡墊鋪在草地上睡覺。
我在瑞士旅遊的實際體驗
雖然瑞士在 Holidu 做出的「友善國家排行榜」中敬陪末座，但就我一個亞洲女性的旅行經驗來說，我對瑞士大眾交通系統的體驗相對良好，服務人員的態度也遠比保加利亞、土耳其、蒙特內哥羅、希臘等國家好太多了；我也想到，在義大利，我甚至曾遇到火車班次無預警取消，害我一個人在西西里島火車站半夜花 4,000 台幣找計程車。
此外，瑞士人普遍對不同性別的尊重度也頗高，就我的經驗，當地男性不太會對女性做出騷擾行為，這與我在義大利、西班牙餐廳的遭遇很不同。更不用說住在瑞士的這段期間，什麼小偷、強盜都沒遇過；甚至連在英國、美國、德國，我都曾遇到當地人對亞洲人無禮，但在瑞士時，更是完全沒見過。
不過，這是我身為一名亞洲女性的單身旅遊經驗，如果我是一個講德語的高壯白人，我相信就會有所不同，我想這與瑞士和德國之間的「心結」有關。
有一次，瑞典友人 M 訂了位在瑞士德語區的滑雪場，結果卻被送到位於瑞士法語區的據點度過雪季。滑雪場老闆晚上跑來我們這邊吃飯喝酒，開心地跟 Ｍ 說：「這裡（瑞士法語區）比較好，我不喜歡那個（位在瑞士德語區的）滑雪場，也不喜歡那裡的人，太德國了！」
是的，那名瑞士老闆雖然買下了位在德語區的空間，但他看上的是那裡遊客如織、風景如畫，不代表真正喜歡那個地方。不過我也擔心，這些「微酸」的話語如果讓德國滑雪客聽見了，不知心裡作何感想？
後來證明，其實是我多想了，我們工作夥伴中就有一位十分嚴肅的德國人，他有時會在群組中上傳「物證」──廚房水槽裡的髒杯子，要求大家記得隨手洗餐具；我們都很開心有這位德國夥伴的出現，他讓我們的生活一切井井有條。而他在聽到瑞士人對德國的評價時，也完全沒有表現不適或反對。
長期住在瑞士後，我的第一手觀察
在真正搬到瑞士前，我一直對瑞士人的印象是親切友善，但帶著一點距離感；知識豐富，但話不多；工作效率與專業素養，都是一流。直到我搬進了瑞士，才第一次遇到可以連續講 3 個小時笑話的瑞士人，且笑話只要不是關於瑞士自己，那一定就是和周邊國家相關。
我有一次很認真地問對方：「為何瑞士會發展出僱傭兵的制度呢？」那位瑞士朋友開玩笑地說：「你知道我們瑞士很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瑞士人跟我講瑞士『很窮』），因為太窮了，所以就去給人當僱傭兵了。」
雖然朋友的回答簡潔有力，但我一邊苦笑、一邊想著，有必要這樣貶低自己的國家嗎？
在我的觀察中，理性、冷靜和嚴謹的工作態度，一直都在瑞士人的血液裡，德奧瑞（3 個主要的德語區國家：德國、奧地利和瑞士）都相去不遠，經得起考驗也經得起批評，不管什麼媒體給的評價，他們無需也不會往心裡去。不過，我也可以理解，從德語區搬到法語區或義語區的瑞士朋友們，也許追求的是一種「比較舒服的、低壓的」生活方式。而各種有關族裔的笑話，對他們而言只是嚴肅生活的調劑，沒人會太認真看待或感到生氣。
最後，借用一位瑞典朋友到日本旅遊後感到十分震驚的經驗，來結束這篇文章。
那位瑞典朋友對我說，一位一直以來對他彬彬有禮的日本人，在某次提到一個日本的鄰國時，竟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此時瑞典朋友才明白，地球上所有國家和「鄰國」都有著一段極其複雜的愛恨交織史，也幾乎每個國家都有幾個剪不斷理還亂的「鄰居」。我想，瑞士和德國正是如此吧？這麼一想，在德國人做出的報告中，瑞士是「最不友善」的歐洲國家，也就不那麼意外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