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14 日加拿大卡加立(Calgary)發生了一起震驚社會的案件:當天下午 3 點 30 分左右,卡加立警方特種單位(Tactical Unit)在東南 Penbrooke Meadows 社區的一處民宅執行槍支調查搜查令。在勸離幾名與事件無關的居民後,警察開始試圖勸說嫌犯自首。
沒想到約 10 分鐘後,嫌犯從屋內朝警方開槍,事發沒多久,加拿大亞伯達省皇家騎警(RCMP)緊急應變小組很快加入支援。經過 30 個小時的警匪對峙,警方與皇家騎警被迫向嫌犯開槍,根據當時的新聞報導,一名男子(未稱嫌犯)中槍宣告死亡,整起事件也在 15 日星期五晚上宣告落幕。
這一個被警方稱為「意外事件」(incident)的新聞,因為在加拿大社會可說是相當罕見,因此引起了當地人民的高度關注。
一起重大意外,與克制到令人驚訝的媒體報導
當我持續關注這起事件時,發現多數報導幾乎都直接引述警方所發表的聲明,或是現場警方針對媒體提問的回應,內容大致包括以下資訊:警方向人民大致說明事情始末,聲稱當時事件「已經得到控制但仍危險」,回報人員傷亡情況;通知附近特定社區居民可以返家並留在家中,要求部份居民撤離到安全的避難所,並呼籲其他卡加立市民避免進入這個社區。為了避免民眾誤闖,警方封閉部份紀念大道(Memorial Drive),一條卡加利相當重要繁忙的路段。

最後,警方也針對這起緊急事件對人民所造成的不便和恐懼感向人民致歉:「儘管我們理解這件事情造成了恐懼、不確定性和沮喪,但這些措施對於保護大眾來說是必要的。」
或許我已經被台灣新聞媒體養成了「重口味」,總覺得這起事件的報導好像少了些什麼,於是我繼續追蹤事件結束後的新聞,想看看有沒有後續的「故事」發展。
3 月16日早上,警務處處長馬克・諾伊菲爾德(Mark Neufeld)召開記者會,對外說明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記者會中提到該男子一直持續開槍,估計共發射了 100 多發子彈,很慶幸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並感謝警察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出的專業、耐心及努力,也謝謝皇家騎警的協助。
最後他也提及亞伯達省嚴重事件應變小組(Alberta Serious Incident Response Team,ASIRT)已針對有關軍用槍枝開火的情況介入調查,警方將不會再發佈進一步的資訊。若是居民回家後發現自己的房屋因此受損,可致電警方非緊急熱線備案。
3 月 17 日的新聞報導也只輕描淡寫帶過:「死亡嫌疑人有犯罪記錄,其中包括違反槍支規定。帕特里克・羅伯特・金梅爾 (Patrick Robert Kimmel) 因 2021 年在德蘭赫勒(Drumheller)持械入室盜竊被捕,當時沒有人受傷。」
一起封鎖主要幹道、過程中嫌犯發射了 100 多發子彈,民眾也高度關注的事件,在新聞報導中無論是用詞還是呈現的資訊都是如此地中立、克制,並沒有為了滿足一般人的好奇心,呈現任何未經查證、與事件本身無關,或者會影響警方調查的內容。

對比之下,台灣媒體失焦的報導與留言
大約同一個時間點,我看到社群網站的台灣朋友圈,被很多關於「社工上銬」的貼文洗版,輿論幾乎一面倒地為社工打抱不平,並把責任歸咎於第一線員警。我也觀察到,當中若有網友提出不同的意見,立刻就被大家撻伐。只是從大家發表的言論中,我完全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好奇地的上網查一下新聞原由,這才知道是一件保母虐童致死案。
此時我心中不禁納悶,若只是關心台灣社工的工作環境、權益,以及當環境建置不完善時可能的影響等等,固然有其正面作用,但為什麼這些論述片面、甚至很多只是用隻言片語抒發個人心情的留言,不僅沒有反映出對事件真正的理解、重視和檢討,甚至沒有人(無論立場為何)同理家屬的心情,修飾發言內容?
從這兩起本質不同、但是一樣受社會高度關注的悲劇事件中,我深深感受到,同為民主國家的台灣及加拿大社會,新聞的處理方式與民眾反應的巨大差異,這也令我想起了我曾讀過的一篇文章〈一位駐日文官之死:失智的酸民、失職的媒體、失格的政客,還要多久才能醒?〉,對於台灣媒體和網友留言的強烈批判:「在這沒人在乎『完整的事實』是什麼、沒人在乎『權責的歸屬到哪裡』、沒人在乎『政治的本質是什麼』,出了點事就各自吵吵嚷嚷、藉機惡鬥一番、無限上綱、極盡羞辱、『打臉』之能事的文化,也是會殺人的。」
加拿大政府的彼此合作 vs. 台灣政府的互相推卸
從加拿大這起事件過程中,我們看到中央皇家騎警支援地方政府警察單位、主管機關積極協調各單位(如交通疏導措施、社區支援中心及避難所的建立、食物飲料的提供等等),並隨時向人民更新情況。在事情告一段落後,地方政府警察官員除了感謝中央的支援,也對團隊裡專業人員的處理表達高度的肯定,感謝人民的諒解並對封區、封路、撤離居民及整起事件對人民造成的恐懼感致歉。接著警方主動接受警察槍枝開火時機調查,並提供社會支持系統,對身心健康可能受影響、財產可能有所損失的居民,提供支持與協助。
台灣民眾或許是對中央或地方主管機關,甚至是相同地方政府下不同單位的互相甩鍋、推卸責任習已為常,於是很多人在釐清事實之前,便會依據自己的政治立場選邊站,開始發表情緒性言論。而在惡劣的網路討論風氣下,政府部門也只會努力當個不沾鍋,秉持「千錯萬錯都跟我無關」的原則及態度面對問題,形成惡性循環。

「不究責文化」看見錯誤背後的結構性問題
我曾經在之前的文章中,曾以個人任職的醫療界為例,討論過加拿大的「不究責文化」。在台灣社會「犯錯零容忍」的文化及追究責任、懲罰犯錯者的傳統思維下,許多當事人為了個人生活的安全保障、抑或避免無法預知的後果,往往傾向於不告知實情,不通報錯誤或找理由推卸責任。不同的專業團體也擔憂萬一認錯開了先例,未來自己也會面臨同樣的懲罰或成為眾人的標靶,於是不同專業站在各自立場互相指責。
然而人本來就會犯錯,很多時候一場悲劇或意外事件的發生是整個制度或系統設計不良所造成的;不聚焦於個人錯誤,並不代表鼓勵犯錯,而是希望每一次的錯誤都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以避免未來類似的意外再次發生。
大罵媒體亂象的台灣人,卻也以行動支持
有著多元文化的加拿大社會,新聞媒體業者在處理各種議題時總是格外小心,深怕一不小心就被冠上「歧視」某些特定族群(如種族、性別、職業等等)或侵犯隱私的標籤。或許正因為如此,在加拿大比較少看到過於聳動或太過主觀的新聞報導,多數時事報導只會針對事情的始末及主管機關的發言進行闡述。這讓過去被養成看台灣社會事件「連續劇」的我,總覺得加拿大的新聞缺少了些什麼元素。其實與其說是「少了」什麼,不如說是台灣「多了」太多不必要的內容。
每當回台灣打開新聞頻道,總會被鋪天蓋地、雞毛蒜皮的事情給淹沒。新聞業者總是很「盡責」地對受到矚目的社會案件進行深入報導,例如我們很快會知道,發生車禍的人家庭背景如何;換句話說,一旦被媒體盯上,甚至會被肉搜,再無個人隱私可言。雖然台灣人經常大罵「媒體亂象」,卻也真真實實地以行動支持新聞帶給大家的「娛樂」八點檔。
民主國家與言論自由背後的責任

旅居加拿大多年,我觀察到當地人雖有強烈的自我主張及個人主義意識,但對社會新聞較少情緒化的反應。舉前述的警匪對峙事件為例,在媒體及政府官方網頁或社群網站上的民眾留言中,雖有少數人提到警察應該更早進行攻堅,或公佈更多的訊息讓社會大眾知道,但更大部份的人都是留下正面鼓勵或感恩的留言,也幾乎沒有人抱怨警察封路或將居民撤離所造成的不便。
在標榜「民主自由」的台灣,強調言論自由的價值時,卻常常忽略了隨之而來的責任與義務,甚至用毫不思考的發言,促成了未審先判的社會文化。前面提到專業人員很多時候不敢勇於面對問題及負責,台灣人民也因此漸漸地不信任也不尊重專業,常常隨便看到幾篇網路文章,甚至也懶得查證事實,就開始在網路上大放厥詞。反正事不關己,會不會傷害到他人也不重要。如果事情跟自己利益有所衝突時,就會想辦法帶風向、模糊焦點,甚至採取更激進的行動。
我相信,真正具備民主素養的表現,不應該是憑藉感覺而行動,而是尊重主管及執法機關的專業,給予時間和空間調查事件的脈絡、檢討現行制度的缺失,以避免同樣的悲劇重演。即使媒體和人民要「監督」政府,也應該有憑有據、就事論事,而不是一味地利用情感訴求。唯有聚焦問題才能看清楚事情本質,讓我們不再重蹈覆轍。
做不好,當然可以適當究責,但絕對不是找一個代罪羔羊來交代了事。每個悲劇的發生都非大家所樂見,以身在自由民主國家自豪的台灣人,不妨共同思考: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讓我們的民主真正名副其實?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