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政變至今已逾兩年，2023 年 8 月初，軍政府頒布特赦令，為反對黨精神領袖、在緬甸有「國母」之稱的翁山蘇姬減刑，引發國際社會關注。
許多人對軍方的舉動感到驚訝，但其實軍方只是赦免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19 項罪名裡面的其中 5 項，換句話說僅減免了 6 年刑期，剩下的刑期仍長達 27 年。據外媒報導，翁山蘇姬已經被從監獄移到了首都奈比多的政府大樓裡軟禁。
本集邀請到 1988 年還是仰光大學學生，卻因參與民主運動遭軍方迫害而輾轉逃到臺灣的台緬公民協會理事長杜可可。以下他將從緬甸人眼中的翁山蘇姬出發，和我們分享緬甸民主的荊棘之路，以及他的歷史見證。
問：相信多數聽眾都聽過翁山蘇姬的名字，但可能不知道她的政治生涯正是始於 1988 年的一場民主運動。請杜大哥和我們聊聊「8888 民主運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身份比較特殊，因為爸爸是軍人，我生長在軍隊裡面，直到 1985 年高中畢業以後，進入仰光大學，才第一次看到另外一個的世界。念大學的時候，共產黨的軍政府總統尼溫開始進行貨幣改革，導致很多人生活不下去，街頭開始出現抗議。
有一天我看到大學禮堂裡面，有學生在抗議、要民主，剛開始我不知道他們在幹嘛，只是覺得很興奮。但是過個了一兩個小時以後，所有的軍隊都跑進來，開始會抓捕與攻擊學生，我嚇到了，想說這些人不是要保護國民嗎？怎麼會打學生呢？我從那個時候開始了解、參與民主運動。
當時我爸爸已經在軍隊裡服役 30 幾年了，他認為軍方的觀點是對的，如果不廢除 50 和 100 元紙幣，很多人會逃稅，國家就沒有錢。但我覺得打學生不合理，所以我們開始會吵架、不講話。
現在想到緬甸學生抗爭的那段日子我都會哭。那個時候有宵禁，晚上 9 點到早上 6 點不能出去，但是我們學生每天都會去仰光市政府前面的廣場抗議。軍方會用大喇叭放軍歌，我們用麥克風比他們更大聲。
有一個晚上，軍方給我們半個小時的時間，警告我們不離開的話就會拿槍掃射。他開始倒數，「15 分鐘、10 分鐘、5 分鐘，到了 15 秒，再不回去要開槍囉。那個時候我們拿了路邊一張桌子，學生一個個上去喊口號，突然聽到槍聲響起，上面的人突然倒掉，大家都傻掉、安靜下去。然後我看到一個女孩子，可能會比我小個一兩歲吧，她突然跳上去，然後把衣服拉開，大聲喊說「你殺啊」，還沒有講完她就倒下去了。那天不知道死了多少的人，還有被抓的。抓到以後塞進軍車裡面，軍車大概可以容納 40 個人，但是軍方擠到 200 多個人，很多人是因為沒辦法呼吸死掉的。
那天沒有回家的人一大堆，我是想辦法偷偷跑回家的。晚上睡不著覺，一直發抖，一直流眼淚，但是第二天起來，我還是去抗議。抗議的導火線是因為經濟改革，但是後來演變成很多人不滿軍政府的暴力舉動。
問：翁山蘇姬如何進入緬甸政壇？
我們知道翁山蘇姬的爸爸是我們的國父，為了我們緬甸的自由犧牲，但是因為翁山蘇姬嫁給外國人、長期住國外，1988 年才因為媽媽中風回到緬甸，所以緬甸年輕人對她比較陌生。當時我們是推薦她的哥哥出來，但是哥哥不要的時候，是她自己站出來。
她第一次在緬甸演講時，我從很遠的地方看，從那個時候就愛上她了。她講話很有吸引力，講得也還不錯。所以我們認為翁山是我們的國父，翁山蘇姬是國母，英文是 Mother Suu，緬甸話是 Amay Suu。
緬甸以前是英國的殖民地。翁山將軍在仰光讀大學的時候，一直推廣讓緬甸從英國獨立。1947 年英國人說緬甸各個民族必須團結起來才能獨立，所以緬甸臨時政府的領袖翁山簽署了《彬龍協議》（編按：由翁山聯合撣族、欽族、克欽族在撣邦境內彬龍鎮舉行聯合會議，同意統一建立緬甸聯邦、承認少數民族在獨立後的自治地位；但克倫族拒絕簽署），為自由做準備。但是 1947 年的 7 月 19 號，他在緬甸開會的時候被暗殺。
1948 年的 1 月 4 日緬甸獨立，曾經是亞洲經濟最好、最富裕的國家之一，但 1962 年軍方出身的尼溫（Ne Win）發動軍事政變，成為了獨裁者，七零年代更推動緬甸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在軍政府的控制下，緬甸變得越來越窮。
翁山過世以後，他的太太欽季被政府派到印度擔任大使，翁山蘇姬也跟著在當地讀書，之後進入英國牛津大學就讀，認識了她後來的先生。我看過他們兩個的情書，翁山蘇姬曾經談到，我是翁山的女兒，國家需要的時候，即使結婚了也必須要回去，以緬甸為優先。我看了很驚訝，這件事很少人知道。1995 年，翁山蘇姬的先生得了癌症，但是軍方告訴翁山蘇姬，如果她要回英國探病，走了以後就不能再回緬甸了，所以她選擇留下。
問：翁山蘇姬的政治生涯曾經多次被軟禁，直到 2010 年被釋放後，開始對緬甸政治產生更實質的影響力。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2010 年緬甸舉行國會大選，根據他們 2008 年制定的新憲法，25% 的國會議員不用選，就是軍方指派自己人；此外修憲必須獲得國會 75% 以上席次同意，但沒有一個黨可以單獨拿到 75%，所以其實是不公平的。這中間翁山蘇姬跟軍方協調過好幾次，2012 年國會補選，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以下簡稱全民盟）贏得 43 席，第一次進到國會。很多人認為，軍方願意釋放翁山蘇姬並與之談判，是因為來自國際的壓力越來越大。但是軍方在新憲法當中規定，禁止有外國配偶或小孩的人成為總統，藉此限制翁山蘇姬的權利。
翁山蘇姬還是選擇選舉，是因為一直抗議到底的話，緬甸會越來越爛下去，越來越窮，所以她做了很多民主派人士不贊成的妥協。2015 年的時候，全民盟的黨在選舉中再次大勝，她仍然沒有辦法選總統，但在 2016 年出任國務資政，是緬甸人精神上的領導人。
問：2016 年緬甸若開邦爆發武裝衝突，最後演變至國防軍暴力鎮壓當地的羅興亞人，從而爆發了震驚國際的「羅興亞人種族滅絕事件」。國際社會開始出現批判翁山蘇姬的聲音，認為素有「和平女神」之稱的她，竟對國內的人權問題保持沉默，沒有積極作為。您怎麼看？
無論是在國會還是國防部，全部都由軍方管控，翁山蘇姬是管不了的，並且這件事情我覺得背後還有很多是我們並不清楚的。但是我認為很好的一點是，2021 年 2 月 1 號軍變完以後，我們在 4 月 17 號成立了一個民主政府。這個政府在第一次開記者會的時候就出來對羅興亞人道歉，說羅興亞也是我們緬甸的一部分。
2019 年，甘比亞代表伊斯蘭合作組織（Organisation of Islamic Cooperation）向位在荷蘭海牙的聯合國國際法院控告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進行種族清洗，翁山蘇姬為此赴海牙參加答辯。我沒有想到她會自己出去答辯，我覺得很勇敢，也給了國外緬甸人一些信心。但是確實在國內，穆斯林都不能諒解。
問：翁山蘇姬在 2020 年的選舉中再次大勝，但是為什麼後來很快又被判刑及軟禁？
2020 年的選舉，透過網路推廣，翁山蘇姬拿到了超過 80% 的席次，數量創下新高。結果出來之後，軍方並不承認，他自己選前做假民調騙自己也騙大家，然後選後說有 800 多萬起的選舉舞弊──可能那麼多嗎？最後我們覺得很很可惜，翁山蘇姬太相信軍政府，或是太相信自己了，所以說 2021 年的 2 月 1 號被軍變。
但是軍變也好，為什麼？我們過去覺得一輩子都打不贏軍政府的獨裁者，但是這一次我們一定會贏。緬甸從 1962 年開始軍變以來，我們透過民主運動抗爭了很多次。1988 年之後，很多人逃到國外 30 幾個國家（編按：杜可可亦是在這段期間，輾轉來到臺灣），這些人為了國家有難，全部都跳出來，想辦法團結起來。以前網路沒那麼發達，現在可以透過網路的力量，慢慢建立起自己的民主政府。軍方繼續政變，我覺得沒有好處。現在緬甸的三大城市看起來很平靜，但是外縣市都在抗議，軍方只會慢慢輸得更多，這一次是我們我們非常有信心。
軍方在 8 月宣布特赦翁山蘇姬，不過是減掉幾年刑期，也是被關啊，有用嗎？沒有用嘛。軍方政變以來，兩年半裡面，為了做給國際看，它特赦了不只一次，但是很少政治犯，大部分都是其他罪犯，這樣國家不可能會安定。
我們民主政府的總理也在記者會上講過，今天翁山蘇姬有沒有放出來，都不會影響我們，因為這場仗必須要打下去。我們認為 2020 年之前，這個國家沒有翁山蘇姬不行，但是 2021 年軍變以後是翁山蘇姬即使不在，我們也會自己站起來。緬甸從來沒有這麼團結過，所以人包括羅興亞人都團結在壹起，不分種族。今天翁山蘇姬如果放出來，我們這一戰打完，也會讓國母好好地退休，繼續照顧她，讓她安心，這是我們的想法。
收聽完整節目：【換日線關鍵字Ep.20】為民主逃到台灣──來自緬甸的杜可可，與他眼中的「翁山蘇姬」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