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在 2024 年 1 月底,遭逢持續低溫的超強寒流,同時間,在蘇格蘭的格拉斯哥(Glasgow),也遭遇了一場異常的風暴,部分路樹、建築物暖氣系統都被吹壞。
在一個風雨稍歇的週六,我加入一群支持巴勒斯坦人權的群眾,與他們一同在寒風中騎單車上街頭,為正在低溫中餐風露宿的加薩(Gaza)人民請命。
聽起來規模盛大的倡議行動,事實上只是源於去(2023)年 11 月在格拉斯哥的一場人權聚會,其中一位愛騎單車的年輕人,提議將 2015 年開始就已在英國、愛爾蘭各地串連的「The Big Ride for Palestine」活動,帶入格拉斯哥這座城市。這項既健康又有趣的活動,從 11 月中開始,每隔週的週六於格拉斯哥市區展開。時至 2024 年,每一次的騎乘活動都聚集了超過 30 名自發性的參與者。

本文除了分享我參與該活動的第一手觀察,也將分析格拉斯哥一個個有理想、無領袖、無組織的自發性團隊,如何展開討論、進行串連與凝聚。最後,更希望能從一個台灣人的角度反思,在我們對於自己國家的民主感到自信後,是否能有更高的期待與挑戰?期盼透過本文激盪起更多討論。
現場直擊:格拉斯哥人透過「騎單車」聲援巴勒斯坦
格拉斯哥的單車聲援行動,由女王公園(Queen’s Park)北邊多族裔、年輕家庭背景的新社區展開;隊伍一路向北進入市區後,再到當天下午其他聲援活動的現場,最後劃下句點。會有這樣的路線設計,是希望能獲得更多的矚目、匯聚更多的力量,讓英國官方承受壓力,而願意對以色列政府更積極表態,以終止這場被視作「種族滅絕(Genocide)」的攻擊行動。
以我參加的這個週末為例,單車之旅結束在被反對派視作「殖民主義」延伸的媒體大本營──BBC──蘇格蘭總部前。2023 年 10 月以巴衝突再起時,BBC 主播就曾在訪問時,要求巴勒斯坦駐英國大使扎馬洛特(Husam Zomlot)譴責哈瑪斯,大使則表示自己也有 6 名親人在轟炸中喪生。該名主持人的爭議行徑備受批評,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
在了解時事背景後,或許有讀者會問:「騎單車」和聲援巴勒斯坦又有何關係?
我們可以把時間拉回到以巴衝突爆發的一個月後,全英國的大城市皆展開串連,光是格拉斯哥就有上萬人上街遊行。遊行當天,格拉斯哥同樣下著傾盆大雨,不少因要顧店而無法參與遊行的店員,在隊伍經過時,特地出來一同齊喊口號。我看見一位店員激動落淚,幾位遊行者還趨前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當時不少移民或當地人,都攜家帶眷參與遊行,甚至連同家裡的狗狗都一同上街。因長年支持以色列右派政府而惡名昭彰的瑪莎百貨(M&S),也因為聽到「可能會有佔領行動」的風聲,識相地拉起大部分門市的鐵門,生意受到很大影響。正如一位聲援夥伴所說:「唯有群眾給予壓力,這些業者才有機會改變,政府也才可能會調整政策。」

不過,在現代社會中,這種幾乎癱瘓城市的行動,要能持續下去實在非常困難,也因此讓大眾知道「這個議題還沒完,還有人在堅持著!」就變得十分關鍵,如此一來,待未來有更大的串連行動發生時,才能再次將抗議之火瞬間點燃。我參與的這場單車行動,就是源於這個目的,也因此當我們看到路人時,總不忘吆喝幾聲或響一響單車鈴鐺,讓他們看見熱情的單車隊伍與飄揚的巴勒斯坦國旗。
格拉斯哥在民情上畢竟是偏向左派的城市,因此即使暫時得讓拉長的車隊經過馬路,大多數民眾和駕駛者都願意平心靜氣地等待,甚至會對我們比出大拇指。他們的耐心與尊重,呈現出一個民主社會的素養。
當然,社會本來就是多元的,也有些民眾對我們倒喝采。一位計程車司機在我們等紅綠燈時怒氣沖沖地下車,還對一名負責確保車隊安全的中東裔夥伴咆哮,作勢要開車衝撞。兩位白人參與者見狀,立刻將單車停到計程車前,轉頭對我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說道:「放心,沒事的!」
這種相互支援的自發性,正是我在親身參與格拉斯哥公民行動時,最是感到佩服之處。
居服員、印刷廠工人、大學生、母親……人人都能為人權貢獻

格拉斯哥是個商業大城,也有著抗爭的文化與歷史。在以巴衝突再起之際,不少格拉斯哥人民、組織立即展開各種抗議和倡議行動,甚至很快組成了 Gaza Genocide Emergency Committee(加薩種族滅絕緊急應變小組),應變方式多元,包含義賣、抗議行動、資訊更新等等。
一位擔任居家照顧服務員的當地朋友,在去年 10 月底觀察到,有不少抗議者想要盡點心力,但因「反組織」而不願以組織名義來行動。他很希望能創造一個機會,讓多元的聲音得以對話,也讓倡議行動更有力量,因此短短 3 天內,他與幾位夥伴找到一個場地,並開始透過各種方式,將這些作法不同、理念其實相近的人們匯聚在一起。
我出於好奇,也實際參與了當中好幾場聚會。參與者們雖然彼此獨立,卻願意互相聆聽與尊重;主辦者努力讓活動維持熱度,將發言權提供給眾人,盡全力地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看到這些現象,讓我心裡滿是暖意與敬佩。
參與者之中,有一位格拉斯哥大學的學生,特地找了有公開放映版權的紀錄片片段,在聚會上播出。《Nae Pasaran》講述一群蘇格蘭工人,不願意公司接下獨裁的智利軍方的訂單,因此串連整個工廠進行罷工。這位學生希望影片可以讓大家了解蘇格蘭、格拉斯哥的反抗性,以及強化公民行動可能帶來的效果。還有一位來自伊拉克的大學生,拋磚引玉地組成讀書會,透過帶領與會者閱讀經典文本,梳理以巴衝突複雜的歷史背景。
不僅如此,一位有著濃濃格拉斯哥腔的印刷廠工人,還自費為大家印製各式傳單,文宣上清楚整理了以色列政府與企業的所作所為。一位咖啡店店員,則是發起週末的「雜物義賣(Jumble Sale)」活動,邀請大家捐出二手物資,既環保永續又能支持巴勒斯坦。

還有一位帶著不到 6 個月大嬰兒的年輕母親,來到現場靦腆地分享自己常做的小小行動,鼓勵大家在超市採買時,避免購買以色列的農產品。現場也有武勇派的抗爭者,講述他們將試著破壞位於蘇格蘭的武器業者工廠設備,並說明他們團隊中的律師團,如何為抗爭者提供法律協助。也有曾到愛丁堡、倫敦等地參與活動的上班族,根據自身經驗,提出他們對格拉斯哥應如何進行下一步串連的建議。
上述這些行動,雖然並不是每一個都能順利獲得與會群眾的支持,但在眾人的分享下,不少想法與行動也更具人氣與可行性。我所參與的「The Big Ride for Palestine」單車行動,就是在這個會議現場開始萌芽,最終成功被實踐。
亞洲最民主國家的下一步
這一系列自發性的活動與努力,讓我開始思考:要培養出如此多的人民,願意付出自己的時間、精力與金錢,只為了替世界上遙遠另一端的「人權」發聲,這樣成熟的民主社會,到底需要花多少時間來成就?
2022 年《經濟學人》的民主指數排名(The Economist Democracy Index),台灣名列世界前十,是亞洲第一。根據我國外交部統計,在 2024 年總統大選落幕後,台灣也收到來自 106 國的政要表達恭賀。
能因為展現成熟的民主精神,獲得各國的讚賞與祝賀,絕對實至名歸。然而,在承接這份祝福後,我們的下一步,或許將是更深入參與「讓世界變得更好」的行列。
平心而論,台灣處在美中經濟戰、政治戰之中,政府很難對國際事務發表自己的立場。不只台灣,考量以色列的經濟、政治影響力,以及背後撐腰的美國,世界各國多半對於巴勒斯坦的死傷無所置喙,或者更直接地說,不願意因發聲而傷害到自己國家的利益。
幸好,南非再次讓我們看見一個國家的氣度與勇氣──他們嘗試在國際法院對以色列提出控告,盼能透過「臨時措施」,防止以色列犯下更多罪行。目前雖結果未明,但至少是在一片靜默下的勇敢吹哨者。

因擁有民主而感到驕傲的台灣,過去也曾獲得國際社會的幫助。最有名的案例之一,也許是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在白色恐怖期間,對於不少民權鬥士的跨國聲援,不僅呼籲國際社會關注台灣的人權狀況,還針對台灣 100 多位不同背景的良心犯蒐集資料、展開調查。相關資料也都能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看見。
事實上,台灣已有不少聲援東南亞移工、遠洋漁工等族群的非營利組織和活動,他們的努力同樣令人欽佩。然而,我從這次聲援巴勒斯坦行動上學到的,則是一個廣泛存在於大多數格拉斯哥「人民」之間,願意關心國際事務、願意承受一點不方便、願意盡些心力的小小表現。
我衷心期盼台灣不用等到下一次總統大選,才讓世界看見我們對於民主的捍衛與堅持,而是在國際上大大小小的人權事件中,出現更多捍衛正義的台灣人身影與聲音。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能養成關注國際事務的習慣,一點一滴地累積行動的能量。
且讓我們一同擦亮「亞洲最民主國家」的金字招牌吧!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