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害者和我,事發後還在同間教室上課:一段發生在第一學府的性侵憾事

性暴力加害者作案,只要幾分鐘乃至幾小時;但要讓加害者被定罪,少則數月、多則數年,甚至是一輩子⋯⋯我這才意識到,這些在新聞報導中讀過無數遍的文字,就真實出現在我的身邊,發生在這個號稱「臺灣第一學府」的校園裡。
加害者和我,事發後還在同間教室上課:一段發生在第一學府的性侵憾事

為保護當事人,本文圖片皆僅為示意。

Photo Credit: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換日線校園大使

2022 年底,我搬家換到新的住處,隔壁鄰居正好和我畢業於同一間高中,我們一見如故,所以時常到彼此房間串門子。她的聲音略帶娃娃音,不管天氣陰晴都愛穿裙子,床上和桌上的擺設以粉色與淺紫色調為主,喜歡海豹和海豚娃娃。

某個普通的夜晚,我們在走廊上巧遇,她告訴我,等等要講一通很長的電話:「等我回來後,我再去找你,跟你分享我遇到了什麼衰事、為什麼要講這通電話。」

我說好,心裡有了個大致的猜測,暗自忖度像她這樣的女孩,除了煩人到可以說是控制狂的爸媽以外,生命中應該也沒什麼可以被稱之為「衰事」的對象了吧?

她在大約一小時後敲門走進我房間,「我要來跟你說我遇到的事情了。」正在鋪床的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上學期開學第一個禮拜被性侵了,剛剛跟我講電話的是我的律師。」她說。

「熟悉」的同鄉,「安全」的學校圖書館

「什麼?」

我害怕自己聽錯,連「性侵」這兩個字都不敢複述。

「我只是想找一個可以討論功課的人。」圖/F Satria P@Shutterstock

她接著談起整個經過。事件起源於上學期開學第一週,剛進入大學的她和一名男性同學一起去臺大總圖討論功課。「我們系上男女比相差很大,」就讀自然組科系的她說:「我只是想找一個可以討論功課的人,他又剛好跟我來自同一個縣市,哪知道……」

哪知道,這個同鄉兼同學將她帶到臺大總圖的討論室──一個被視為「公共場所」的地方──請她喝下一杯水,而那天吃了頭痛藥的她,在喝下水後竟不省人事。

「我醒來之後只覺得下面很痛,然後發現我的裙子上都是血,他的手上也都是血。」她的嗓音逐漸高亢,日光燈照得整張臉一片慘白,「他找的那間討論室,剛好沒有監視器。」

她原本不想報警,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甚至是在打電話給姐姐後才決定去驗傷,沒想到驗傷後就來了警察,儘管那時已經離事發當下超過 24 小時。「我在醫院抽血,護理師不知道戳到我手上什麼傷口,血直接噴了出來,護理師甚至拿桶子來接我的血。」

「我覺得自己怎麼可以這麼衰?為什麼電視上那些社會新聞會發生在我身上?我越想越委屈,就在急診室大哭了起來。」她笑著說出這段話,彷彿這一切只是黑色喜劇電影中的一個畫面:「我姐姐看到我哭就跟著哭,我爸媽看到我們在哭也哭了,於是我們全家一起在醫院急診室抱著彼此痛哭。」

她告訴我加害者的名字,那個被她稱呼為「爛人」、連全名都不願再次提起的存在。「我那時只要想到他就吐,什麼東西都吃不下,甚至吐到胃出血。」她說:「我在家裡待了一個多月,為了跟爸媽證明我可以回學校上課,我拿那個爛人的照片逼自己看,但看不到幾秒鐘,我就衝進廁所裡,蹲在馬桶邊吐得亂七八糟。」

漫漫法庭路──沒有盡頭,只有路口

「剛剛律師打電話是來問我,我和那個爛人的聊天訊息裡,每個表情符號是什麼意思,我跟他解釋了好久。」她告訴我,她得在法庭上鉅細靡遺地回憶事發當天的動線,解釋她和加害者說過的每一句話、按下的每一個表情符號,並回應檢察官的質疑與不友善態度。

「檢察官跟我說,我應該更明確地拒絕。」圖/pathdoc@Shutterstock

「那個負責的檢察官真的很兇,有一次我嚇到什麼話都說不清楚,走出法庭後,律師和我媽說我講得不夠好、需要改進,聽著聽著我就暈倒了。」她依然在笑,像是在笑話自己遭遇的一切。「我醒來後躺在家裡的床上,我媽跟我說剛剛我昏倒後被送去急診室,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醫生說,我的症狀是精神解離。」她在述說這段經歷時,一臉難以置信:「我那時想,這不是電視劇裡才會有的情節嗎?怎麼就發生在我身上?」她的「我忘記了」和加害者的「我忘記了」,明明是同樣一句話,卻會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一個因此不停強迫自己回憶起痛苦的經歷,另一個自欺欺人地表示失憶。

「我第二次去開庭,檢察官劈頭就問我要不要和解,說這個坎我要自己想開。」而她在第二度昏倒、被救護車送出法院前,對著這位檢察官大吼:「如果和解了,我才會一輩子過不去這個坎!」

「檢察官跟我說,我應該更明確地拒絕。」她怒極反笑:「但那個時候的我完全不清醒,要怎麼拒絕那個人?我爸媽也問我想不想和解,因為他們擔心,有一天我精神解離到連他們都認不出來了。」

而她為了尋找證據,回學校總圖調監視器,沒想到工作人員調到完全相反路線的鏡頭,正確的版本卻因監視器檔案的保留期限已到,遭到刪除。情緒崩潰的她,在辦公室裡狠狠發了一頓脾氣,「但我後來想想,罵那些工作人員也沒用,畢竟這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

唯一的證據,是她跑進廁所的鏡頭。而那個鏡頭裡的她,裙子上沾滿自己的血。

學校性平會是怎麼處理的?

「學校的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呢?」我問她,這似乎是我能想到的最後一根稻草,壓垮駱駝、或救人一命的稻草。

學校性平會在詢問她整起事件後,拿著未經她審閱的逐字稿,便把加害者找來。「這完全違反行政程序,理論上那份逐字稿要先讓我看過才對,是我媽媽寫信給校長後,校方才重新問過我。」

她告訴我,性平會決定在過程中暫不公開整起事件,因為要保護她,也保護加害者。「那個爛人說,學校不能剝奪他的受教權,所以他還是每天大搖大擺來上課,甚至會跟我上到同一間教室的必修課,還會故意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有一次,她在系上活動看到加害者時摔倒在地,全身發抖地請身邊的人幫她擋住視線,不停問加害者到底走了沒。

「他甚至跟我上同一間教室的必修課,還故意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圖/Doidam 10@Shutterstock

「不管是法院或是學校性平會,都在問我,妳真的要告他嗎?他還不到 20 歲,妳真的要告他嗎?」

在 2023 年 5 月的某個夜晚,爸媽特別北上告訴她,臺大性平會判定此案不構成性侵。「我爸媽知道後瞞了我兩天,為了讓我好好完成系上的活動,心情不要被影響。」她花了整整 3 天,才終於看完那篇邏輯與現實不符的結案報告:「他們已經想好該如何申訴了,但我還在思考,會不會我重複經歷痛苦的申訴過程後,還是獲得一樣的結果?」

「性平會說我沒有『受害者』的樣子,難道我要在委員面前直接跳樓,才有受害者該有的樣子嗎?」她嗤之以鼻,「而加害者什麼處分都沒有,沒有退學、沒有記過,我不知道性平會到底在做什麼,但我會繼續上訴。」

性暴力加害者作案,只要幾分鐘乃至幾小時;但要讓加害者被定罪,少則數月、多則數年,甚至是一輩子──我這才意識到,這些在新聞報導中讀過無數遍的文字,就真實出現在我的身邊,發生在這個號稱「臺灣第一學府」的校園裡。

一生傷痛,如何能彌補?

「上禮拜我的律師代表我去開調解庭談和解,那一天我忘了這整件事。」直到當晚,她突然無法克制地流眼淚,才想起了那天有調解庭。

「我媽告訴我,對方律師一進來就告訴我的律師,他們只願意賠 3 萬元,而且不會自己轉學或休學。」她氣得抓起枕頭砸向床鋪,「我的律師告訴他,那我們不用談和解了,直接按法律程序來吧。」

3 萬元,可以讓一家人在臺北合租到一間小公寓一個月;可以支付一個臺大理工學院學生一學期的學雜費;竟也可以彌補一個女孩被侵犯的身體自主權、畢生因性侵造成的陰影,以及一整個家庭的傷痛?

她告訴我,加害者的父母也一口咬定她是自願的,自己兒子什麼錯都沒有,「而且他其實有姐妹,我以為這會讓他比較懂得尊重女生。」討論的過程中,我還得知了加害者常去某間知名廟宇扛轎,是虔誠的媽祖信徒。

我想說「不要害怕」,但我說不出口

儘管學校後來決定重審這起案件,但究竟何時才能獲得「正義」?圖/Ken stocker@Shutterstock

在那一晚的對話過程中,她幾度哽咽,卻不曾落下半滴淚水。聽著這些事情的我,也只能用一句句「憑什麼?」來遏制自己的憤怒。

憑什麼?臺大的校園安全網如此脆弱,性平會草率結案;憑什麼?法律無法保護受害者,甚至帶來二度傷害;憑什麼?受害者必須忍受數年的精神折磨,才可能獲得所謂的正義。

儘管學校後來決定重審這起案件,但究竟何時才能獲得「正義」?恐怕她還得等上很長一段時間。

每喊一次「憑什麼」,我的腦海中掠過一個個身影──是母親在昏暗的客廳裡,告訴我她曾在幼年時遭家中長輩猥褻;是待我如親子的阿姨,在我受教的國小任職時,被當年我曾敬重的校長職場性騷擾;是在社團活動中遭遇鹹豬手,從此對親密接觸產生陰影的摯友……

隔天一早走出住處時,料峭春風讓我回想起許多記憶碎片:我想起高中剛入學時,教官在朝會告訴我們,女校學生容易遇到性騷擾,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也想起在學校匿名靠北版上,常見到女生們發文互相提醒,學校附近哪個路段又來了一個暴露狂,專門挑穿女校制服的學生下手,記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還想起某次隻身走夜路,我懷疑自己被跟蹤,發現是虛驚一場後,一個人蹲在紅綠燈下大哭。

我想跟她和她們說:「沒事,不要害怕。」但我說不出口。

《關於作者》 

廖宥甯 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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