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世界的白人特權:從我與法國男友「插隊」辦理入住的經歷說起

我的法國男友和我說,他可以理解飯店櫃檯的做法。因為語言相通,他們可以迅速為我們辦理入住,更有效率地為所有客人服務;只是,在我看來這一切還是建立在寇特先生是白人的前提之上⋯⋯。
白人世界的白人特權:從我與法國男友「插隊」辦理入住的經歷說起

(圖非當事人。)

Photo Credit:Kamil Macniak@Shutterstock

記得有一年,我和法國男友寇特先生,計畫了在淡季時從洛杉磯出發的公路旅行,途中在大峽谷及亞利桑那州的小鎮佩吉(Page)各停留一晚。那時明明才 11 月,亞利桑那州卻已下起大雪,途中數條高速公路關閉,我們必須往南繞道,旅程比原定計畫多出了 2 小時。抵達佩吉的時候,我們兩個又餓又累,當天還是美國感恩節,想吃東西都沒地方買。走進飯店大廳時,辦理入住的櫃台前有 3 個中國家庭在排隊,負責接待的是 2 位頭髮花白的白人老先生,一位在東摸西摸裝忙,另一位大吼大叫地和語言不通的中國家庭溝通。

我們依序走到隊伍的最後面,卻看到原本在裝忙的櫃檯人員朝我們揮揮手。排在我前面的年輕媽媽,一手牽一個孩子,一旁的先生推著全家的行李就要往前走去;櫃檯的白人接待卻做了一個生硬的手勢,大喊著「停停停!」然後明確地對著同是白人的寇特先生招手,請他往前。

圖 / Sharkshock@Shutterstock

「你是我們的一員」

我和寇特先生這次旅行的分工是他排行程、我訂飯店,辦理入住時理所當然地是我來說話、用我的證件登記。就在我拿出亞利桑那州的駕照後,白人老先生說:「喔!今天下大雪,你們經過弗拉格斯塔夫(Flagstaff,亞利桑那州的一座城市)路況一定很不好吧?」我一臉疲憊地勉強微笑著說:「對啊。」回答後才後知後覺地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有經過弗拉格斯塔夫 ?」他揮舞著我的駕照說:「這上面的地址寫著鳳凰城啊!你是我們的一員。」但事實上我只是短暫地在亞利桑那生活過,已經搬離很久了。老先生給了我們一張單子填寫住客的汽車資訊,對於生活一竅不通的我,看著單子上的 ”make and model ”(車款與型號)發愁;寇特先生手把手地教我哪一格需要填什麼,我卻把日產汽車的 ”Nissan ” 拼成 ”Nissen ” 了,寇特先生小心翼翼地說:「是A不是E」,我沒聽清楚,他又說了一次。櫃檯還親切地笑著說:「別擔心,我們不會檢查拼寫的。」

與此同時,隔壁的中國家庭也在填寫這張單子。另一位白人老先生用英文大喊著 ”Maaaaake ”、”Model! Model ”。中國家庭因為聽不懂一臉苦惱,他們家的媽媽嚷著說:「旁邊那個小姑娘(指我)應該懂漢語吧?你去問問她、問問她。」她兒子搔搔頭說:「人家說英語的呀!你怎麼知道人家會說漢語?」當時的我雖然想幫忙,但因為不曉得 ”make and model ” 的中文是什麼,加上我們才剛開了 7 個小時的車,又累又餓,就沒有主動上去幫忙。

白人特權

拖著大包小包進到房間,我和寇特先生在沙發上一癱,10 分鐘都沒說話。突然我坐起來看著寇特先生:「我們剛剛⋯⋯是經歷了一次『白人特權』嗎?」他微微點頭說:「我真的很討厭『白人特權』這個詞,但是剛剛的確是白人特權。」我心裡很懊悔,心想剛剛櫃檯對我們招手時沒有堅持排隊;另一位接待對中國家庭大吼大叫的時候,自己沒有主動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助。

寇特先生說,他可以理解飯店櫃檯的做法。因為語言相通,他們可以迅速為我們辦理入住,更有效率地為所有客人服務;只是,在我看來這一切還是建立在寇特先生是白人的前提之上,他們看到白人,直接假設可以用英語溝通;今天如果寇特先生是單獨旅行,作為一個英文不好、第一次來美國的法國人,優先處理他不見得會快多少。我說:「你看,我們是 2 個年輕人,他們是 3 個攜家帶眷的家庭。如果今天沒有我,你自己一個人走進來,他們大概也會先為你服務,再去處理家庭吧?」再深入一想,如果今天是我自己走進飯店,櫃台應該會覺得我是另外 3 個家庭的一份子吧?如果我的男友是黑人,理應也被劃在「會講英文」的分類,而得到優先待遇。但是事實上真的會發生嗎?我不知道。

如果今天事情發生在亞洲的飯店,櫃台跳過 3 個白人家庭為亞洲人服務,白人家庭肯定會起身抗議,畢竟這是光明正大地無視了規矩呀!甚者,由於英語是相對來說較為通用的語言,白人不管是理直氣和還是理直氣壯,都只要講英語就可以;反而是亞洲飯店的櫃檯人員,必須要會英語、處理英語的客訴。

圖 / New Africa@Shutterstock

回到美國,因為這裡使用的是世界通用的英語,亞洲家庭必須要用自己不熟悉的語言,去和英語是母語的人士爭論;光是語言能力就已經落了劣勢,櫃檯的 2 位老先生要是遇到客訴,也可以輕描淡寫地以「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將這件事一筆帶過。我想,那些亞洲家庭或許是基於這樣的心情才沒有抗議吧?作為同文同種的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沾了寇特先生的光、享受了白人特權,事後才為沒有堅持做對的事情感到羞愧。

隔了幾天,我們來到拉斯維加斯的飯店,客房清潔過後,我卻發現自己的眼鏡不見了,打電話去櫃檯抗議。對方說:「小姐,我不明白你期望得到什麼樣的回答」,並且說要先請示主管再回電,我等了一個小時卻渺無音訊。寇特先生氣壞了,拿起房間電話打去櫃檯,用他迷人的(?)法國口音說:「你好,我姓寇特,我伴侶的眼鏡被客房清潔弄丟了,我非常不高興。剛剛你們和她通電話的時候說會回電,現在是凌晨 2 點,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我希望在接下來的 10 分鐘內會得到回應,謝謝。」對方聽完後直道歉,並在 3 分鐘內處理完畢回電給我們。

我們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寇特先生依然氣鼓鼓地說:「即使英文是你的慣用語言、講得毫無口音,在他們眼裡,你就只是一個亞洲女子,可以不用被當一回事。我的英文不好,一聽就是外國人,但是他們從我的姓氏跟口音知道我是歐洲人,3 分鐘內事情就處理好了。這就是美國的族群融合?什麼種族平等、性別平等,都是假的。」

下篇:當亞洲人崇拜白人時,我們在白人世界被歧視:談無所不在的「差別待遇」

執行、核稿編輯:趙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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