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優雅的古典樂勝過流行樂嗎？你喜歡較為正式的西餐廳裡的食物勝過路邊攤美食嗎？你喜歡知名的勃根地羅曼尼葡萄酒勝過隨處可見的台灣啤酒嗎？你認為你的偏好都是你發自內心的喜惡，想成為一個更有「品味」的人嗎？
根據法國人類學家兼社會學大師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說法，一個人的喜好絕大部分來自社會架構的影響，並且與自身所在的社會階級密切相關；而「有品味」這件事，也是社會為了區分上下層階級而設立的「門檻」。舉例來說，如果一個人出身勞工階級，從小隨著父母的飲食偏好，喜愛便宜又大碗的平民美食，長大之後面對高價精緻但份量小的法式料理，多半會覺得量不夠多、太貴，甚至是華而不實；品味葡萄酒也是同樣的道理，上層階級的人們從小跟隨父母學習葡萄酒產地、年分、品牌、氣候等知識，耳濡目染下便對葡萄酒具備一定的了解，從而與不懂得品酒的下層階級產生區隔，在餐桌上聊著葡萄酒的話題時自然而然可以一分高下。下層階級的人們為了跨越階級門檻往上層社會攀爬，便要刻意學習或改變偏好以迎合上層社會造就出的品味。
值得一提的是，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處的年代為 20 世紀中晚期，當時的社會階級劃分仍然相當明顯，階級間的流動也相對困難；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他的觀察與理論非常貼近當時的社會並具影響力。40 幾年過去，布迪厄的理論在現代社會是否已經過時？因應布迪厄 的批判，這些年社會的變化是否有在推進整體社會的發展呢？
擁抱多元文化的英國
就我長年居住在英國的觀察，我個人認為英國乃是以擁抱多元性並鼓勵異質性來回應 Bourdieu 的批判。從英國政府推出的嬰幼兒發展框架（The Early Years Foundation Stage EYFS framework）不難得知他們對多元性的重視；除了教育小孩自然生態的多元，還有種族、文化、家庭、信仰等各式各樣的人文面向。在此框架下，其中一個實務項目便是鼓勵教育者帶著小朋友慶祝不同文化的節日，例如讓小朋友認識印度文化的排燈節（Diwali Festival），同時也讓他們知道每個家庭甚至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慶祝的節日和方式有所不同，喜歡的食物、嗜好、興趣等也因人而異，因此要學習尊重每個家庭及個體間的不同，並且鼓勵小孩有自信地面對自己的獨特性：It’s okay to be different（去做獨特的自己）。政府給嬰幼兒教育者的教育方針也是鼓勵看照者耐心聆聽每個小孩不同的聲音；面對發展速度不盡相同的小孩們，看照者要因材施教給予不同的刺激，而非強迫每個小孩做著同樣的事情，更不會因為要方便老師看管，強迫對於音樂沒興趣的小孩上音樂課。
到了初等及中等教育，這種多元性與異質性被納入英國核心價值（British Core Value）中的寬容（Tolerance）項目，教導學生要學習並尊重不同的信仰及文化、尊重不同的看法、擁抱多元性。如此要求再擴大到企業層面，可以發現提供多元需求已然成為一大趨勢，鼓勵多元想法的企業才能不斷進步創新，最後再延伸到整個社會。我個人覺得英國，尤其是倫敦幾乎等於多元的代名詞；倫敦住著來自 287 個不同種族的人們，人們說著 300 種語言，可以找到來自 76 個國家的人開的異國料理餐廳（76 這個精確的數字來自此部落客），博物館裡免費的展覽不計其數，多元的娛樂選項、豐富的酒單讓你眼花撩亂。
只有不同，沒有高低之分
猶記得研究所開課第一天，我跟著指導教授去酒吧喝酒時，直被眼前琳瑯滿目的啤酒品牌震懾住。那時在我心目中，每個東西都有高下之分，我便詢問教授：「這麼多酒裡面，哪種酒最好？」教授回應：「這是你個人偏好問題，沒有什麼好酒或壞酒，不同的調酒及品牌並沒有高低（Hierarchy）之分。我個人最喜歡 G&T 是因為它是我第一次失戀時朋友請我喝的酒，雖然是充滿了傷心回憶的酒，卻也成為我最愛的酒。」在英國上班後，我也開始學品酒，有些跟我比較要好的同事卻來問我想學品酒的原因並說道：「Fuck the wine tasting and fuck the price（去 X 的品酒和價錢），那些都是商人為了價格做的商業手法，你喜歡喝的紅酒並不需要價格來證明它的價值。」我聽完後想想也覺得有道理。許多紅酒的價值及價格高低乃是由社會賦予，貴的酒和自己喜歡的味道甚至有可能大相逕庭，思考過後我便決定不要特別學習品酒了。
記得過去在台灣時，我總是無法真誠而有自信地面對自己的喜好，學習古典鋼琴卻對於曲子沒什麼感情，總是羨慕那些能隨口說出某某號某某樂章的人們，覺得他們很有格調；回想自己準備就讀設計人類學之前，不敢大聲和旁人說出人類學這 3 個字，認為人類學在這個社會排名低落，無法搬上檯面說嘴。或許在價值觀較為一致、事物品味往往有高低之分的社會，要特立獨行確實需要一些勇氣，但若是有更多人接觸過布迪厄（Pierre Bourdieu）針對 40 多年前的社會提出的批判理論，也許大家在認清自己所處社會的影響力下，可以更做出符合自身的判斷與選擇，也許會有更多人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喜好，進而讓整個社會變得更加豐富有趣。
執行、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