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覺得摔角很帥,真的很讓人感動嗎?」筆者依稀記得,10 年前在學校下課後的基隆海洋廣場,龔冠瑋熱切地說了這句話。
現在,他站在日本九州職業摔角的擂台上;此後,他也將繼續在台上撲身飛躍。

「情感穿過我的身體」:因摔角的魅力而感動落淚
2015 年,龔冠瑋的大學考試結果不盡理想,重考那年便待在基隆山腰的家裡讀書,為排解讀書的鬱悶,他開始參與台灣的摔角訓練。
學摔角至今已達 8 年之久,歷經摔角的體能訓練,他終於在 2018 年出道,後於 2020 年加入「帕舒路運動整合」,致力於推廣台灣的摔角運動。
歷經疫情的國境封鎖與解除,2023 年 9 月,龔冠瑋前往日本九州,參加職業摔角修行,距離他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摔角選手又更近了一步。
現在,他是九州職業摔角(九州プロレス)的第一位台灣選手。
不過,會參與摔角活動絕非偶然,在投入摔角之前,龔冠瑋就已深受摔角吸引。「小時候會喜歡摔角,是因為有故事,跟著看下來,打完之後會很感動,甚至會哭出來。」龔冠瑋回憶,國中時班導要求同學寫日記,他不知道要寫什麼,就寫那天在電視頻道看到的摔角內容。
他有些靦腆地說道:「國中的時候我很壞,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老是愛跟學校老師作對。」因為日記裡面寫了摔角,讓學校主任認為摔角跟冠瑋的叛逆有關,「這是台灣大多數人對摔角的刻板印象,認為摔角是很暴力的東西。」但是,對他來說,摔角是一個能夠說故事的舞台。
龔冠瑋喜歡的摔角風格偏向美式,這類風格的摔角比賽通常伴隨著「故事」,每一場都是一個故事章節,「觀賞比賽場景的安排,就像是在看一部長遠的電影,每個比賽都會有它的意義。」龔冠瑋分析,以日本整體來說,僅有九州職業摔角比較接近美式風格,大多日本團體則著重於比賽當中的競技感,而非與觀眾連結。這也是吸引龔冠瑋到日本九州職業摔角聯盟發展的重要原因。

「摔角對我來說,是兩個選手在台上用身體去講故事,」不過,台灣大多數選手受到日本摔角主流風格的影響,與龔冠瑋的理念不甚相同,所以有一段時間,他打得並不開心,「對觀眾來說,很可能會感受到兩個選手所打的風格,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摔角對我來說是某種舞台劇,」龔冠瑋說,「它是一種很即興的現場表演,定義上(與戲劇)是相近的。」他認為,大學就讀戲劇系對他而言很有幫助,舉例來說,在日本九州修行的最後一場比賽,他表現得不好,而且並非編排所造成的,純粹是有許多招式做得不夠好,他在當下感受到很難過的情緒。「相比台灣其他摔角手,我似乎比較能夠讓情感自然地穿過我的身體。」龔冠瑋分析自己的特色,「其實,任何招式都有比我做得更漂亮的選手,但對觀眾而言,我更特別的地方是情感。」
是競賽還是表演?「具有競技性質的表演藝術」
龔冠瑋強調,「如果沒有競技的底、沒有體能基礎,是不能完成這些表演的。」因此剛開始訓練時,有很大的比重是在加強體能,接著才開始訓練技巧,再來才往表演的方向訓練。
作為選手,通常不能夠表明摔角是一種表演,「但對我來說,我認為要讓大家了解這件事,大家反而才會更喜歡摔角。」摔角比賽上場前,選手通常已經知道這場比賽的勝負,但是摔角選手「不會因為事先知道這場比賽會贏還是會輸,就亂打。」
龔冠瑋認為,這就是摔角的魅力所在。「這是具有競技性質的表演藝術,」他為摔角運動提出定義式的描述,「如果沒有表演,那就跟一般的格鬥競賽沒有兩樣,這是摔角獨特的地方。」

龔冠瑋是在 2018 年出道的,出道前需要通過層層考試,他形容第一關的體能測試「非常誇張」,需要伏地挺身 100 下、仰臥起坐 100 下、深蹲 300 下。他解釋,「其實根本做不完,但重點是考驗心智,而不是你要不要做完。」這是因為,在正式擂台上,觀眾要看的是「意志」,那些精神對人有啟發的效果,這才是觀賽重點。接著第二關則是測驗技巧,再打一場模擬賽,才正式出道。
相比於日本的摔角生態,龔冠瑋回憶他剛出道時的體能狀態、技巧,可能都不比日本剛考試入門的摔角練習生。「這沒辦法,因為日本是花錢在養人,當練習生的時候,有的團體會發薪水,或是供你吃飯;也有的團體是你每個月繳錢,它就栽培你,後來變選手就開始領月薪。」龔冠瑋說,日本的摔角手可以全心投入摔角,但是在台灣,即便是已經出道的摔角選手可能都還是需要兼職。
再以日本東京為例,多數摔角選手以接案形式投入摔角的演出,「摔角手是拿出場費的,比賽越多,賺得越多;整個日本也有非常少數的團體是讓選手領月薪的。」這次的九州摔角修行,龔冠瑋每一場出場費大約是台灣單次出場費的 4 倍左右,但背後訓練時間也比在台時更長、強度更高。
至於摔角團體,他以自己所在的九州摔角聯盟來說明,其定位是非營利組織(NPO),金源大多來自企業贊助,「辦比賽像是做公益,是不收門票的,」各企業可以節稅、打廣告,賽事也可以冠名舉辦,「光是 2023 年的企業贊助,就收到 1.5 億日圓。」
他補充,在東京的摔角團體,則往往會另外加上周邊商品的收入。「日本的企業很願意投資,因為摔角是不收門票的,很像小時候爸爸媽媽會去看布袋戲,贊助商要的就是越多人看到越好,這對摔角團體與企業來說是雙贏。」

全家大小一起看!台日截然不同的觀賽風氣
2023 年,日本因應疫情緩解將國境解封,長期播送摔角比賽的 Z 頻道小編對他所在的團體發出公告,分享廣招海外選手到日本修行的資訊,龔冠瑋因而向「九州職業摔角」(九州プロレス)遞出申請。龔冠瑋說:「其實對世界各地的選手來說,有到日本去修行摔角,你的履歷表會比別人特別很多。」
不過,當時冠瑋其實也在思考是否要離開摔角界,去找其他工作。
在台灣,要維持摔角這條路,很難做可以賺錢的工作,它需要花很多時間投入訓練。「先前到健身餐廳工作,一天 8 小時,又練 1、2 小時,回到家就累了,連朋友要約你都有難度。而且賺來的錢要繳房租,當選手吃的飯又比較多,錢等於都砸回去。」考量到長期下來的經濟壓力,冠瑋便抱著「如果沒上就不要幹了」的心情報名九州修行,結果獲得錄取通知。
練摔角 8 年,也不是沒遇過瓶頸,但每當抉擇該往哪裡去時,其他選項很自然地會被淘汰,繼續往摔角的方向邁進。「很神奇,你也說不上來,好像叫你靜下來,再堅持下去。這次也是。」
2023 年 9 月,他到日本九州摔角聯盟修行 3 個月,他發現當地對摔角的態度完全不同。他們會前往郊區道館練習,而比賽就辦在國定假日的體育館、活動中心。「比賽場館大概可以容納 200、300 人起跳,永遠都有小朋友在旁邊跑來跑去。」
龔冠瑋分析,對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個闔家觀賞的節目,觀眾組成都是以家庭為主,「當然還是會有小朋友因為比賽發出的巨大聲響,或是因看到外國人的臉孔而感到害怕,但父母會拍拍小朋友,說沒關係沒關係,選手們都很溫柔。」

他認為,這可能是根本上的文化差別,在台灣要辦摔角比賽就有很多限制。目前在台灣比較活躍運作的摔角團體是「帕舒路(Puzzle)運動整合」、「NTW 新台灣娛樂摔角聯盟」,前者在自己的工廠架擂台訓練,並於同一場地舉辦比賽;後者則是租了一個工廠空間辦比賽。它們的位置分別在林口、桃園。
其實,這些摔角團體一直很想到台北辦比賽,但如果要在市區或機關借體育館,政府單位通常會以兩個原因否決:其一是對摔角的暴力印象,表示「不方便」借給摔角團體;其二則是被問「那你們這個算是表演還是競技?」但是摔角活動的定性模糊,摔角團體無法在申請時以三言兩語說明,申請便不了了之。龔冠瑋說,過去甚至也有發生過非政府的機構因為承包官方活動,在活動開始前幾天,突然通知停止活動。
除了企業與機關對活動的態度以外,對選手最直接的感受差異是,日本觀眾會將選手捧上天,「尤其是小朋友都好喜歡你,每個都會想要過來跟你抱抱,你比賽輸了,現場還可能會聽到小朋友在哭。」但是在台灣,有些觀眾會覺得:「你是摔角手嘛,以後就好好去找工作。」並不會認真地將摔角選手視為一種職業。
日本前輩賜名,開啟九州摔角新旅程

這次的九州修行活動,因為招募了許多外國選手,《西日本新聞》於是前來訪問九州職業摔角。
代表受訪的日本大前輩田尻義博(Tajiri)認為,龔冠瑋的台灣藝名 Froschy 以日文不好發音,於是詢問他的本名,並看過他的招式,當場對記者唸出他的新名字:Jet Wei。令人驚喜地,龔冠瑋有了來自前輩賜名的新名號。
這 3 個月的修行見聞,龔冠瑋體會到台日間摔角文化的差異,也找到心靈的歸屬感,以及在摔角界維持熱情的火種。今(2024)年,龔冠瑋將以 Jet Wei 這個名字,繼續他在日本九州職業摔角的旅程,在擂台上用身體說著感動人心的故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