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台灣土生土長的 7 年級生，小時候對聖誕節的記憶，只有媽媽固定擺出一棵綴滿金蔥的塑膠聖誕樹；至於聖誕老人送禮的概念，在當時的我家並不存在。直到中學上了教會學校，聖誕節會舉辦聖歌比賽、同學間會互送聖誕卡片，但我的聖誕印象也僅止於此。時至大學階段，聖誕節變成吃大餐、跑趴狂歡的藉口，諸如秘密小天使、交換禮物等遊戲也逐漸普遍；隨著時代演變，即便聖誕節不是台灣的國定假日，街頭聖誕裝飾也越來越多，節慶感愈發濃重。
英國聖誕文化衝擊：堆成山的禮物
由於聖誕節並非源於亞洲的節日，多年前的我抵達英國求學後，一直很好奇一般英國家庭會怎麼慶祝聖誕節？是否真如電影般，眾人圍著碩大、烤得金黃的火雞，共同享用大餐？非常幸運地，我很快便有了第一手實地調查的機會。
當時與我交往第 2 年的英國男友，邀請我到他家過聖誕。那是我初次到未來夫家過節，自然緊張萬分！幸好，整個過程頗為順遂，各種場景也和想像中差距不大，唯一令人特別印象深刻的是小孩的聖誕禮物數量──每個孩子面前都堆著一座禮物山！ 其中年紀最小的 3 歲弟弟，他的禮物山甚至超過他的身高。因為男友出身藍領階層家庭，平常生活相當樸實，男友家對孩子聖誕禮物的大手筆實在令我驚訝不已。我照了幾張禮物山的照片，分享在我的私人臉書，台灣眾親友也是驚呼連連：「天啊英國小孩怎麼這麼幸福！」、「我這輩子還沒收過堆成山的禮物啊！」
一開始，我以為男友家的送禮習慣只是個案，直到後來跟多位英國本地人聊過後，才發現並非如此。英媒 BBC 一篇 2017 年的報導中，記者前往英格蘭西北某商場進行街訪（西北物價與薪資均較南部低），家有幼童的受訪者表示，每個孩子約有 100 至 300 英鎊（約 4,000 至 12,000 台幣）的聖誕禮物預算，並提及等小孩進入青春期，禮物預算還會增加；而這僅是來自父母的禮物，尚未將更容易為金孫瘋狂的祖父母們納入考量。
成為英國小孩的媽媽
我和男友完成學業後，緊接著步入婚姻，牽手第 10 年，我成為英國小孩的媽媽，他成為台灣小孩的爸爸。由於先生工作的關係，女兒 6 歲前，我們先後住過 3 個國家。在跨國遷徙育兒的種種挑戰中，我們的目標之一是希望孩子能自然承襲父母雙方的認同與文化，因此舉凡台灣、英國大小節日，我們都會盡可能地透過復刻兒時記憶創造儀式感；對於英國人而言非常重要的聖誕節，自然是照著夫家的規矩過。
英國人怎麼過聖誕節？家家答案皆不同。根據夫家傳統，聖誕夜第一要事是上教堂，教堂聚會完回到家，小孩便早早被趕上床，不然聖誕老人就不能來送禮物了！
夫家的聖誕禮物分 2 種，聖誕老人送的會放在掛在床尾的聖誕長襪（stocking）內。小朋友從 12 月初可以寫信向聖誕老人許願，但先生自小便被教導必須有禮貌、不可要求太貴重的物品，因此聖誕老人送的禮物多半是文具、金幣巧克力等便宜小玩意。至於聖誕樹下擺放成山的禮物，孩子都清楚知道是爸媽和家人送的。聖誕節當天，小孩起床後，便可馬上打開長襪中的聖誕老人禮物，樹下的大禮則得等到中午吃完聖誕大餐、聽完下午 3 點的女王演講後（自 2022 年變成國王演講），大家才開始一起拆。
女兒人生的頭幾個聖誕節，就如同家族裡其他小孩，靠著眾親友的聯手得到了一座座的禮物山！小小人兒連話都講不清楚，就已習得瘋狂撕碎包裝紙、暴力扯出內容物的技能；往往一樣禮物還沒摸熱，便隨即投入下一輪與包裝紙的搏鬥。
然而，我每每看著女兒亢奮至極的肢體語言，內心卻越來越疑惑：「這麼多的包裝紙瞬間被撕毀，大家不覺得很不環保嗎？女兒真的需要這麼多禮物嗎？這些禮物會不會被把玩一兩次後就消失在玩具箱裡？更重要的，她會不會因為過度豐沛的物質而被寵壞，變成對於他人贈予感到理所當然的孩子？」
越來越失控的聖誕神話
在許多歐美國家，聖誕老人的信仰堪比全民造神運動！但不知是否我家造神功夫不夠到位，女兒 6 歲開始便對聖誕老人產生各種質疑（嚇壞了她老爸），像是女兒會問說：「為何有些同學所有禮物都是聖誕老人送的？」、「為何有些人會留雪莉酒給聖誕老人喝？」、「酒駕不是違法的嗎？」對此，我們絞盡腦汁努力想出符合邏輯的答案，以延續聖誕老人的神話。然而，在「架上小精靈」（The elf on the shelf）潮流出現後，爸媽要維持聖誕奇幻世界的壓力，也奔向一個新的高峰。
架上小精靈起源於 2005 年的美國，在原創者設定下，這個約 30 公分高的小精靈布娃娃，是聖誕老人的眼線；從 12 月開始，他／她就會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於屋內四處移動（當然，實際上是大人手動），觀察小孩是否乖巧，並每日回報北極總部。據美媒 CNBC 2020 年的報導，自上市以來，全球已售出超過 1450 萬個架上小精靈。女兒從 7 歲那年發現自己竟是班上唯一一個沒有架上小精靈的孩子後，我們迫於群體壓力也只好跟進。
為了讓架上小精靈更加真實有趣，許多家長想方設法讓小精靈做出各種好笑的事。隨便在網路上輸入 ＂elf on the shelf ideas＂（架上小精靈好點子）一搜，便會跑出數不清的創意。有些像是小精靈做杯子蛋糕送給小朋友的創意，可愛的讓人會心一笑；但也有不少人設崩壞的小精靈，居然從聖誕老人的眼線搖身一變成為愛搗蛋的小壞蛋。毫無意外地，對於國小階段的兒童來說，調皮小精靈遠比乖巧小精靈更受歡迎！女兒開始三不五時轉述同學家的小精靈又做了什麼不乖的事：「茉莉家的小精靈翻倒了整罐麵粉！把廚房搞得超髒！」、「傑西的小精靈用馬克筆在照片上亂畫，把傑西畫成了豬頭！」
在我看來，把架上小精靈「調皮化」十分弔詭。小精靈的任務本是鼓勵孩子更加乖巧，怎麼變成自己開始帶頭搗蛋？我並非排斥架上小精靈，畢竟所謂的習俗與傳統都是人為；架上小精靈作為一個新創的習俗，日後也會變成許多家庭的傳統。只是，在這個成人為了豐富孩子童年、配合商業活動製造新聖誕習俗的過程，我們編織著越來越複雜、甚至邏輯不通的各種故事，是否真有其必要性？又是否已經有些過了頭？
3 個禮物的規則
幾年下來，我對英國聖誕節產生不少反思。跟先生討論一番後，我們決定不再完全依循夫家或主流社會傳統，開始部分簡化，例如：我家的架上小精靈不搗蛋，他只走貼心可愛路線。
至於聖誕禮物，我們捨棄原本的禮物山，採用一個英國媽媽分享的「3 個禮物規則」（The 3-gift rule）。3 個禮物的規則靈感源自聖經故事，在耶穌誕生時，來自東方的 3 位智者，為耶穌帶來沒藥、乳香、黃金 3 樣禮物，因此數字「3」之於聖誕節是個有意義的數字。
對於 3 個禮物規則的倡議，自然也有不少反對聲浪。有些人批評只送孩子 3 個禮物根本就是小氣，亦或站在道德制高點自以為比較高尚。但我個人認為，先不論金錢層面，3 個禮物的規則確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簡化聖誕節，讓聖誕節回歸其節日初衷。畢竟，聖誕節本不該完全被商業活動主導，它是一個宗教節日、一段家人團聚的時光；聖誕老人的意義在於愛與分享，而不是讓孩子淹沒在禮物堆中。
2023 年即將結束，某日帶女兒返家途中，我提到今年聖誕禮物依舊只有 3 個，她笑嘻嘻地回覆好啊，可以把省下來的錢捐給慈善機構，幫助家裡有困難的小朋友。聽孩子這麼說，我覺得好溫暖。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