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Grace
2011 年 2 月 28 日，我抵達東京的那天，天空陰沉。剛卸下醫護工作、成為全職妻子的我，正準備在這座城市展開人生新篇章。沒想到短短 10 天後，一場改變日本的天災，也改變了我人生的方向。
至今我仍記得那天的恐懼。311 大地震發生時，手機沒有訊號，地鐵全面停駛，我語言不通，只能靠著的比手畫腳和人群的流動，花了 5 個小時走回家。回到住處時，身心俱疲，但我心裡最強烈的念頭是──我要學會日文保護自己。
那場語言意識的覺醒後，我透過密集的日語課程，慢慢掌握基礎的日常對話能力，主動結交日本朋友來練習對話。就在半年後的某一天，我跟朋友一起看日本綜藝節目時，下意識地跟著大家一起笑，日籍朋友突然轉頭告訴我：「恭喜妳 Grace！妳可以聽懂節目笑話了！」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的日文程度已進步到能聽懂日本笑點了。
這場覺醒並沒有因此劃下句點，而是在我身分轉換成母親的同時，成為另場更長遠的行動──為雙語孩子創立「天天華語」，陪伴全球華語家庭搭起孩子與當地語言的橋樑。
語言不是天賦，是環境與選擇
父母全是華裔背景的我們，家中自然以中文為主要語言。然而，在日本的環境下生活，我們很快發現，語言並不會因為「家裡講中文」就自然停留在熟悉的語境中。
兒子從小由我全職照顧，3 歲前我們堅持以中文為主，直到進入幼稚園後，他開始頻繁接觸日文環境，語言習慣產生劇烈轉變。我們開始聽見他以日文表達情緒、思考問題，甚至出現語句混用的情況，「媽媽，這個超好 おいしい！」（媽媽，這個好好吃！）成為日常。
2020 年，疫情讓我們被迫在日本停留兩年半，無法返台。「一年回台幾次補救中文」的老方法失效了，而孩子的中文能力也迅速下降。直到正值語言爆發期的孩子，開始用全日文與我對談，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原來，語言是會流失的，尤其對處於多語環境的孩子來說，如果沒有刻意維繫，母語會被主流語言快速取代。
尋尋覓覓適合的華語教育
一開始，我希望能找到實體授課的中文課程，但其實在東京學中文的資源並不多，搜尋的過程不是很順利。有一次偶然看到朋友在上線上英文課，我心想：「線上可以英文教學，那中文也可以吧？而且又可以在家安全的上課，我也不用擔心接送的問題」，於是開始搜尋線上華語教學課程。
可惜，當時多只有提供外籍成人學習中文，兒童華語教學並不普遍，好不容易找到幾間專門教中文的線上機構，點入師資系統後卻發現，許多老師的背景並非華語教學相關資歷，直覺告訴我：「學中文絕對需要專業的引導才能少走許多彎路。」
後來，想到自己的家人當時還是中文系所的在校生，透過介紹我們開始第一次線上課程。課程中我看到老師準備的教材顏色繽紛，用單注音就構音的一、ㄨ、ㄩ作為開場教學、從故事帶領孩子認識中文音調等等，這些雖然跟我以前從ㄅㄆㄇ開始學習的經歷大不相同，不過正因為對方專業的華語教學背景，所以我並不懷疑這樣的教學安排。
尤其當下看到兒子在與老師的課堂互動中開懷大笑，我心想：「這中文課也太有趣了！運用遊戲來引導完全不懂注音的 5 歲孩子，讓他可以足足專注 45 分鐘。」更棒的是一下課，兒子馬上回到久違的中文模式問說：「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魚老師呢？」用餐期間也會突然拿著餐具打叉說著：「媽媽這是ㄨ」。
老實說，一開始看到老師年紀輕輕，我有點懷疑真的可以透過線上教學，隔空教導坐不住的兒子嗎？但看到老師有趣的專業教學讓兒子樂在其中，身為母親的擔憂很快就煙消雲散。與身邊許多媽媽們分享小孩的中文救星後，她們紛紛表示自己也有一樣的困擾，孩子因為大環境的耳濡目染開始以第二外語為主要語言，這讓我開始思考，有什麼方式能提供這些在海外長大的孩子們持續接觸華語的機會？與幾位老師討論後，我於是開始創辦 TENTENKID 天天華語的創業旅程。
海外華語家庭的煩惱
在 TENTENKID 成立之前，妹妹也誕生了。 兄妹倆年紀差了 3 歲半，妹妹一歲前以家庭生活為主，我也持續先前教導哥哥的方式：在家講中文。但即便是同樣的方式，兩個孩子的語言發展也大不相同。
哥哥的語言學習過程不算特別流利，雖然曾聽前輩分享男孩的語言發展過程會稍慢一些，另外居住在雙語環境，多少也會影響語言思路。初為父母的我們，不免擔心日後的語言發展問題，還好這個擔憂自哥哥開始上幼稚園後開始緩解，不過隨之而來的，卻是雙語混用的問題了。
妹妹的語言發展又是另一種樣貌。
或許是二寶的關係，多了一位手足互動，妹妹語言能力的進展比哥哥快速許多，大概 10 個月開始就可以指著物品說出「水水」、「鞋鞋」等中文疊字。隨著哥哥上幼稚園，家中的中文溝通來到最低限度，5 歲的哥哥自然用日文與妹妹相處，我則是持續用中文與兄妹互動，試圖抓住妹妹最後的中文力。因此，兩個人的互動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是一中一日，彷彿是一場雙方都不願意放棄第一母語的角力賽。
直到妹妹一歲後上托兒所，開始接觸日籍老師後，雙語角力賽出現了變化。最後，使用中文的隊友只剩下我跟先生兩人（笑）。身為父母，隨著孩子階段性的成長，也感受到如果要接地氣的理解日本幼兒教育，華裔家庭在語言上還是需要付出雙倍的努力，解決目前生活溝通的問題才是關鍵。
踏入教育領域後，我試著回想當年抓不住兄妹語言的困難， 也才了解身為孩子的父母，這個身分讓我們大多數時候並不會句句修正用詞，甚至還會以好可愛的眼光看待孩子語言的自然發展。隨著成長階段的不同，如果沒有及時糾正孩子的用詞用句，也會影響他們多語言結構學習的發展。
下篇：台灣媽媽的日本創業記（下）：從家開始，非中文專業的家長如何成為孩子學中文的首席陪跑員？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