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平權天堂」體驗不平等──瑞典職場與社會的真實面貌

種族、性別等不平等,是不管我們走到哪幾乎都會看到、遇見的現象。瑞典社會表面上讓人有「平權天堂」般的迷幻氛圍,但只要身在其中並仔細觀察,多接觸不同背景的人,就會被一拳打醒。透過本文,我將分享自己在當地的一些經驗與反思。
我在「平權天堂」體驗不平等──瑞典職場與社會的真實面貌

在飯店的打工經驗,讓我能一瞥瑞典社會的現實面(圖非當事人)。

Photo Credit:Andrey_Popov@Shutterstock

大家對「西方世界」、「歐洲」或「北歐」有什麼樣的印象呢?我一直是個對於不平等、不公平相當在意的人,為了看看不一樣的世界、為了尋求我所嚮往的平等與公平,我來到了瑞典。

我在瑞典認識、接觸到許多不同背景的人,有在而立之年致力成為社工的人,也有進入中年且在超市快樂工作的人,還有 20 出頭在智庫工作的高材生,以及從事飯店房務數十年的移民等等。

他們不同的成長背景與故事,讓我有幸看到瑞典社會真實且多元的面貌。透過本文,我將分享自己在當地的一些經驗與反思。

強制穿裙裝?我在瑞典的真實工作經驗

在瑞典求學期間,考量語言溝通,我在找打工時總是鎖定不太需要一直講話的工作,像是騎車送貨、飯店房務,因為該類型的入行門檻相對較低,語言能力也只需要會英文即可。因緣際會之下,這樣的打工經驗讓我能一瞥瑞典社會的現實面,身為一個對移民研究有極大興趣的文組生,這樣的機會再好不過。

我發現,在瑞典飯店負責房務打掃的員工幾乎都是有色人種,鮮少有白人。圖/Dragana Gordic@Shutterstock

去(2022)年夏天,我打算去一間飯店兼職,不過每每回想起報到那天,我越想越覺得氣憤與難過:為什麼我沒有勇氣挑戰部門經理對於制服的規定呢?

我沒有不願意穿制服,只是希望可以穿褲裝的制服,尤其打掃飯店房間,需要一直蹲下、彎腰等等。因此聽到工作時一定得穿裙子的當下,我感到很驚訝,畢竟以我在瑞典生活兩年多的經驗,或是從瑞典朋友、生活在當地的台灣朋友所分享,瑞典總是讓身為非二元性別(Non-binary)的我覺得非常自在,如果有遇到不合理的事,通常在提出問題後也能得到相應的回答與處理。

所以,當我聽到穿裙子工作是「強制」要求時,我第一個反應是震驚,同時懷疑這樣的規定在瑞典是否有鑽法律漏洞之虞,並提出能否穿褲裝制服工作。沒想到,得到的答案是毫無轉圜餘地的拒絕,令我再度訝異,我沒有想過會在這麼重視性別平權(至少大致社會風氣及法律上是如此)的地方,會遇到這樣的事。

我最在意的是,我還是沒有學會為自己發聲。那天,我依照規定,身著裙子完成了工作,當下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但從那天開始,我經常思考,如果我是白人或瑞典本地人,會不會就有更多勇氣去跟經理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論是挑戰規定或純粹討論有關工作的事。

過去我沒有太多跟不同族裔的人交流、共事的經驗,但我一直知道,身為一個黃皮膚的亞洲人,在西方被歧視或覺得話語權被限制是稀鬆平常的事,不過當真的遇到時,內心還是五味雜陳,既氣憤、難過又無力。 

那天在飯店,帶我的老鳥員工是一名在該飯店工作 23 年的菲律賓人,其他同事多半也是亞洲人,部門經理則是在該行服務數十年的白人。之前在另一間飯店,同樣是房務打掃的工作,也是一樣的現象,許多服務多年的房務打掃人員為有色人種,管理階層則清一色皆是白人。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午吃飯時,不同部門的員工都在同一個地方吃飯,你會看到房務打掃人員、服務生、櫃檯接待、管理職等等。但是,負責房務打掃的員工幾乎都是有色人種,鮮少有白人;而做服務生、櫃檯接待的員工,卻多半是白人。

你或許會揣測,這樣的職業上族裔差別現象與語言有關,但有趣的是,幾乎所有的飯店房務人員其實都能說瑞典語。這代表即使你會說瑞典語,但會跟客人有直接接觸的工作崗位,仍多由白人員工從事;有色人種與具移民背景的人士,會負責比較後勤、不必和房客接觸的工作。

從研究與數據分析「平權天堂」的真實面貌

在瑞典,有無移民背景對個人職涯的發展深具影響力。圖/MandriaPix@Shutterstock

這樣的現象也反映在瑞典研究機構 The Institute for Evaluation of Labour Market and Education Policy(IFAU)2023 年的研究當中,報告指出,如果一個工作職位需要較高的工作技術與社交技能,雇主通常偏好雇用瑞典人或文化相近的移民,例如來自其他歐洲國家的移民;報告同時也指出,移民在瑞典「高才低就」的現象十分常見。換句話說,來自歐洲地區以外的移民並不一定是因為能力不足而無法得到相應職位,反而很可能是因其文化背景的不同,以及雇主的既定偏見所造成。

許多學者也發現,求職者如果用非瑞典的名字來申請,得到的回應會相對少很多,這樣的現象也反映在租屋市場。可以想見,光是因為擁有一個外國名字就會讓人很難獲得機會,那些在瑞典居住的移民,以及在瑞典土生土長但擁有移民背景的瑞典人,在求職路上時常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IFAU 在 2023 年的研究也指出,移民(包括第一代移民,以及出生於瑞典、有移民父母的移民二代)與本國人(無移民背景)在瑞典的失業率差異居全歐最大,另外,移民本身的技能與其工作資歷過高的現象也十分普遍。

不同族裔在各行業間的分佈也非常不平均,根據 2017 年的數據,有 57% 的清潔人員有移民背景,但只有 3-4% 具有移民背景的人服務於警消單位。該研究也指出,相比於移民來瑞典的父母輩,通常在瑞典長大但有移民背景(父母至少一方為移民)的瑞典人,在社會中會有更好的發展,其發展普遍介於「移民」與「無移民背景的瑞典人」之間。

由此可見,在瑞典,有無移民背景對個人職涯的發展深具影響力,這點也一再被當初我寫論文時的台灣受訪者們證實。根據他們自身在瑞典求職、工作的經驗,身為移民,你通常需要表現到 150 分才有可能被別人當 100 分看待,因為你的移民背景會使雇主對你的能力有所顧忌或偏見。

當然,這是一個大致的歸納,背後還有其他諸多原因,多年以來在學術界被探討著。這樣的現實或許聽起來與高中社會課本裡所教的「北歐」很不一樣,但卻真實上演在一個被許多人認為是世界上種族平等(Racial Equality)做得數一數二好的國家。

瑞典的生活經驗,讓我學會理直氣和地為自己打抱不平、為所見的不公平發聲。圖/Stefan Holm@Shutterstock

無論走到哪,無形的階級總是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與我親近的瑞典朋友們都不在所謂的「白領階級」工作,當我和他們談起瑞典的平權議題時,無論是性別平權、種族平權還是 LGBTQI 社群的權益,他們時常諷刺地大笑,並說這些被很多人認為在瑞典真實存在的平權沒有想像中美好。舉例來說,因族裔或性別氣質而在公共場域被歧視的事件還是時有所聞,除了惡意的評論,更嚴重的是還有人在路上被丟石頭,雖然是相當罕見的例子。

政治上, 10 年聲勢不斷壯大並且被國會賦予協助角色的瑞典民主黨(Sweden Democrats),多次因黨員發表有關 LGBTQI 社群的爭議言論而受到議論。據 Swedish Federation for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 Rights(RFSL)的調查報告,該政黨對於改善性少數權益並沒有太多投入,RFSL 的負責人 Trifa Shakely 也表示這樣的現象令人擔憂。

另一方面,瑞典法律雖然禁止一切形式的歧視,但在現實生活中歧視還是存在。在法律層面,要舉報歧視事件也是相當困難的,需要有第三人作證或錄影存證等等;換句話說,這樣的法律雖然立意良善,但實際上卻難以達到實質效果。我相信瑞典的狀況很可能比世界上多數國家好很多,但單就瑞典自身而言,相關問題其實比想像中嚴重。

各族裔間不平等的關係,以及種族間的權利不平衡,是不管我們走到哪幾乎都會看到、遇見的現象。瑞典社會表面上讓人有「平權天堂」般的迷幻氛圍,但只要身在其中並仔細觀察,多接觸不同背景的人,就會被一拳打醒。

不論走到世界的哪裡,無形的階級總是存在,透過在瑞典的經驗,我學會維持一定程度的「憤怒」,理直氣和地為自己打抱不平、為所見的不公平發聲,同時反思自身是否成了複製不平等的一員。我自我省思,要學會破除這樣的「階級思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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