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任檥／換日線編輯部
馬六甲有座名為法摩沙（Famosa）的堡壘，剛好與臺灣的別稱「福爾摩沙」發音相像，生於馬六甲的楊冠義認為，這是冥冥之中有定數，將他的命運與千百里外的臺灣緊緊繫在一起，而每當他帶臺灣友人到馬六甲觀光，法摩沙堡也是他必會推薦的私房景點之一。
楊冠義是「馬來西亞人在臺灣」社團創辦人，自 2015 年起便致力於提供來臺馬來西亞人在學業、生活及求職上的支援與協助，目前社團成員已達兩萬多人。如今他更進一步創辦「Canaan Project 迦南計畫」企圖擴大服務範圍和影響力，為外籍學生和專業人士探索職涯出路，這使得他成為臺馬交流社群辨識度首屈一指的公眾人物。
冥冥中與臺灣的緣分
他回憶起馬六甲的童年生活，因為家中做洋貨生意，販賣香水、肥皂等舶來品，加上馬來西亞作為一個擁有多元文化和族群的國家，使楊冠義自小就培養了跨文化交流的興趣、語言和能力。
「我阿公是從廣東移民到大馬的，聽說他當年既不會英文，更不會馬來語，憑著一口客家話就在馬六甲賣起了洋貨，」他驕傲地說：「很難想像他當年坐了 3 個月的船才抵達馬六甲⋯⋯後來經商有成，我家成了那帶第一個有電視機的家庭。」
從《黃金傳奇》、《超級星期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流星花園》到《海豚灣戀人》⋯⋯說到電視機，楊冠義忍不住細數他童年時曾看過的電視節目，清一色都來自臺灣。這些節目不僅開啟了他擔任節目主持人的夢想，更讓他對臺灣產生了無限的嚮往和憧憬，高中時就下定來臺留學的決心，之後也順利考入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
由於大馬的教育制度使得「非土著」學生在升學上會受到部分限制，楊冠義的父親當年深信，如果兒子能到臺灣發展將會有更好的前景，因此相當鼓勵楊冠義出國留學，還特地在楊冠義來臺前囑咐：「如果你在臺灣找到好的機會，你就不要回來了。」父親已於 4 年前過世，楊冠義也已經來臺 15 年，父親的期望言猶在耳。
外籍生求職不易，歷經波折才留下
楊冠義還記得，當年剛抵達桃園機場就有學長姐迎接，第一次出國的焦慮感立刻隨風而逝；緊接著雖然課業和實習壓力不小，但他也十分享受課外活動，還曾奪得輔大新聞週主播大賽的冠軍，對楊冠義來說，臺灣確實是個好玩且充滿機會和挑戰的最佳舞台。
楊冠義坦言，大學期間的自己過得樂不思蜀，直到畢業典禮後，目送爸媽登機返馬的那一刻，他才頓時感受到了無盡的失落感。
真的要留在臺灣嗎？思鄉病加上畢業求職的壓力，使得楊冠義當年留臺生活的決心有些動搖。他說：「外籍學生當時要找工作真的不容易，印象中我那一屆的輔大畢業生中，順利留下來的馬來西亞人只有 3 個。」
依臺灣政府原先的規定，僑外生必須取得月薪新臺幣 37,619 元以上的工作才能居留臺灣，這對當時的楊冠義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所幸勞動部後來推出「評點配額制」，在薪水及工作經驗之外，將外籍學生的在校成績、專業能力、外語程度等納入評估，大大降低了留臺門檻，楊冠義便是這項新制度的第一批受惠者。
門檻是降低了，但申請過程所遭遇的磨難不減。楊冠義回憶，由於新制上路，網路上的資料不多，也沒有學長姐的經驗能夠參考，不免感到徬徨無助。
身為開路先鋒，楊冠義覺得自己有傳承經驗的義務。2014 年，他成功拿到工作證後的第一時間，便在部落格寫下近 6,000 字長文分享申請經驗，文章剛發布第一年便湧入近百位有相同困擾的留臺學生，紛紛留言詢問申請細節，當時他還未曾想過，這篇文章竟成了他事業的起點。
創立臺馬社群，分享資源與力量
因著部落格文章爆紅，楊冠義受邀回到母校演講，親自指導來臺留學的學弟妹申請工作證，並在臉書上創立了「馬來西亞人在臺灣」（Malaysians in Taiwan，簡稱 M.I.T.）社團，這個社團就在學弟妹口耳相傳之下穩健地成長。
他表示，曾有學妹因為求職壓力大，產生了憂鬱情緒，所幸在社團裡獲得不少同胞的關懷，還成功取得夢寐以求的工作證，得以留臺生活。這份難能可貴的經驗讓楊冠義察覺，留學生需要的不僅僅只是疑難排解，心理上的支持也很重要。
「那時我才開始有一個想法，」楊冠義說：「我很希望從我這一代開始，只要學弟妹想留在臺灣，他們就找得到人問、找得到地方討論，而非像當年的我一樣求助無門。」
對楊冠義來說，每年除夕約一桌留臺馬來西亞人一起吃頓年夜飯，就是表達關心和傳遞同胞愛的方式之一。原本年夜飯的參與人數大都在 10 人左右，2021 年疫情期間的報名人數竟暴漲至 100 多人，2020 年的「馬來西亞國慶之夜」也創下了高達 300 人參與的新紀錄。
疫情期間，楊冠義與友人更發起「支持大馬餐廳」活動，創建餐廳地圖和美食分享群組，鼓勵同胞到馬來西亞餐廳點單、外帶，試圖讓業者撐過那段非常時期。他相信，一份溫暖的陪伴還有熱辣辣的叻沙，有時比任何解決方案都更有力量。
內外阻力下，臺灣如何留才
在這期間，楊冠義不但成功申請到永久居留證，還有越來越多諸如緯創、誠品、UNIQLO 等企業看準他的人脈與影響力，邀請他協助徵求外籍人才、為人資分析聘雇外籍人才的制度及眉角。另外，他也到全臺各大校園為外籍學生舉辦講座、分享求職經驗，僑委會更近一步計畫來年與他合作拍攝網路直播節目。
為了應付這些來自產官學界逐漸增長的需求，楊冠義在 2020 年創辦公司，以法人身份接案，也企圖將自己的觸角向公眾領域延伸，希望能服務更多人。
同時，楊冠義也在 YouTube 上以「Canaan Project 迦南計畫」的名義發表 30 多部影片，從居留證的申請到兼差斜槓，還有跨國駕照轉換及口罩預購，幾乎任何僑外生的疑問，都能在他的頻道上獲得解答。
不同於私密的臉書社團，YouTube 是個完全對外公開的平臺，楊冠義在 YouTube 解決同胞疑問的同時，不免收到質疑。「你們這些外國人太過分，對臺灣毫無貢獻又享受臺灣的資源，我們憑什麼要養外國人⋯⋯」楊冠義憑記憶引述一些網友的留言，並自信地回應：「我們在臺灣都有工作也有繳稅，面對這些批評，我完全是站得住腳的。」
他接著提到，正因為存在這樣的聲音，很多學弟妹找工作時往往有種自卑心態，認為自己搶了臺灣人的飯碗，但在他看來，「現在缺工又少子化，我們留在臺灣工作對企業來說完全是利大於弊，我們是懂多種語言的國際級人才，能夠給企業帶來不同的觀點和激盪。」
馬來西亞族群多元，加上曾遭英國長期殖民，當地華人多能流利使用 3 種以上的語言。楊冠義本身除了會說中文、英文、馬來語和客家話以外，還能使用從港劇學來的粵語進行日常會話，這種馬來西亞人視為理所當然的多語能力，是許多臺灣人得花上半輩子才能習得的珍貴技能。
楊冠義去年在吉隆坡舉辦「馬來西亞人才嘉年華」時也觀察到，現場 15 家臺商皆指名優先徵求有留臺經驗的馬來西亞人，顯見臺灣企業已經察覺外籍學生的潛力和價值。
然而，同時間中國也在搶才，中國市場的吸引力對馬來西亞人來說更是日益強大，當年追《流星花園》的馬來西亞華人，已經開始改看《瑯琊榜》和《三十而已》等中國影集了。
楊冠義不諱言，歷史因素以及馬來西亞政府的族群政策，使得馬華社群本來就較為親中，加上人們對兩岸情勢的擔憂，還有 2017 年流傳於馬來西亞獨立中學、呼籲家長「別讓孩子留學臺灣」的黑函風波，都讓馬華對來臺留學、工作這件事多了一些疑慮。
他建議，臺灣政府除了得積極解決薪資停滯以及大學排名下降的問題外，也希望能持續降低外籍人士在臺就業門檻或發放個人工作許可，讓想留在臺灣的外國人不會因法規限制而選擇離開。
企業方面，楊冠義分享，曾有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理工科學生想留在臺灣工作，無奈中文程度力有未逮，因此求職時處處碰壁。他認為，外籍學生固然有把中文學好的義務，但企業因語言隔閡而放棄難得的國際級理工人才實屬可惜。雙語教育的路途逶迤，卻可能是臺灣企業可以進一步提升競爭力的關鍵。
在臺灣鋪一條回家的路
楊冠義說，因為來到臺灣，才有機會隔著南海回望祖國，重新審視屬於馬來西亞的優勢和機會，他甚至變得比以前更「愛國」了，這是他至今沒有選擇歸化臺灣，僅申請永久居留證的原因。
「拿到永久居留證後我就不用被公司綁著，變得更自由了，」楊冠義說：「這下就能更常回馬六甲陪媽媽，也能順便多認識一下離開十幾年的家鄉。」
2016 年，他於馬來西亞國慶日前夕，意氣風發地在臉書寫下「我們這群在臺灣的大馬人，就是馬來西亞最佳的代言人」這樣一句話，如今他已經成了臺馬人才交流的重要橋樑，不但為臺灣留下眾多大馬優秀人才，也協助臺商在大馬當地進行徵才，希望在幫助馬來西亞人留臺之餘，更能為自己以及所有在臺馬來西亞人鋪一條回家的路。
信仰與未來
「公司的名稱『迦南計畫』發想自聖經的一段經文，」楊冠義解釋：「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家鄉、親族和父親的家，到我要指示你的地方去』，那個地方就叫迦南。」
楊冠義深信，是來自上帝的呼召，令他冥冥之中來到臺灣、在各式活動中完成兒時擔任主持人的夢想，也利用自己在影像傳播系所學，拍攝影片為大馬同胞解惑，更因為多樣的工作經驗使得他結識不少新創人脈，才有了創業的底氣，並嘗試實踐 2016 年寫下的愛國宏願。
他期望，明年「迦南計畫」能夠解決資金問題，成為正式的人力資源平臺，除了能更系統、有組織地為在臺留學生分享職缺資訊外，還能為港澳，乃至越南、印尼等東南亞人才尋找跨國工作的機會，甚至為外籍人士探索在臺創業的可能性。
雖然楊冠義這些規劃，可能一再地違背了父親當年那句「不要回來」的叮嚀，但相信他的父親若天上有知，一定也會為他感到驕傲。
【楊冠義小檔案】
Canaan Project 迦南計畫創辦人
馬來西亞人在臺灣（M.I.T. Malaysians in Taiwan）社團創辦人
曾任僑外生在臺校友聯誼會副主任委員、
《數位時代》創業小聚社群行銷企劃、
AAMA 臺北搖籃計劃社群企劃主任
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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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