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軍事基地為鄰的人民,如何看待「戰爭與和平」?──沖繩宮古島現場直擊

由於東亞局勢緊張,為了應對來自中國的軍事擴張,我往往認為臺灣政府加強軍備、強化國防是理所當然,不過在聽聞、見證許多追求和平的宮古島人的言行後,我開始感到另一種可能性⋯⋯
與軍事基地為鄰的人民,如何看待「戰爭與和平」?──沖繩宮古島現場直擊

在自衛隊基地旁的農園向我們分享他們對基地的看法的仲里盛繁・千代子夫妻。

Photo Credit:陳志剛 提供

2023 年 11 月,我剛結束在東京的國際會議,不久後便受到友人邀約,來到沖繩縣的宮古島(みやこじま),參加在當地舉行的「2023 和平之海:國際和平營」。

該營隊始於 2014 年,曾經在濟州島、沖繩島、石垣島、臺灣、金門等地舉辦,經過幾年疫情,於今年再度舉行,是個行之有年的活動。2023 年的營隊在宮古島進行,聚集了來自東亞與太平洋地區的人們,大家齊聚一地學習宮古島的歷史與文化,並思考自己居住的地方與宮古島之間的關聯。

除此之外,隨著日本近年加強在宮古島的軍備,我們也與宮古島當地的農民、主婦、學者、母親、孩子交流,認識宮古島的人們如何看待新建的軍事基地,並思索在東亞愈趨緊張的局勢下,什麼是「和平」,以及可以如何達到「和平」。

本文將分享 4 天和平營的精彩過程,以及自己在這段現場經驗後得出的感想,期許可以將一些來自宮古島、沖繩,與其他島嶼的聲音,誠懇地介紹給臺灣的讀者們。

揭開本屆「國際和平營」行程內容

抵達宮古島當晚,當地歷史學者仲宗根将二先生替我們上了一堂宮古島的歷史課。仲宗根先生在 1935 年出生於宮古島,並曾於二戰末期疏散到日本九州避難。

根據仲宗根先生的說明,宮古島大概在 14 世紀末展開向沖繩的中山王國的朝貢,登上了歷史的舞台;但到了 17 世紀,隨著日本的薩摩藩控制琉球國,首里的王府在宮古島導入重稅,帶給人們巨大的壓力與貧窮,直到 1903 年這個被稱為「人頭稅」的重稅才被廢除。

接著,仲宗根先生仔細地介紹宮古島各地在二戰期間構築的軍事設施──今日連結宮古島與那霸、東京、關西的「宮古機場」,曾經是二戰時期日軍建造的軍用機場;與沖繩本島相同,宮古島在二戰期間也建立了約 16 處的「慰安所」,有許多來自朝鮮的女性在此擔任慰安婦;島上各地也充滿了日軍挖掘的戰時坑道。

原來,一般人眼中充滿陽光、沙灘、大海的度假勝地宮古島,其實也是個佈滿戰爭痕跡的島嶼。

替大家講解宮古島歷史的仲宗根將二先生(右)。圖/陳志剛 提供

來到和平營的第二天,我們前往位於野原地區的「阿里郎紀念碑」,也就是慰安婦紀念碑。野原地區位於今天的陸上自衛隊「宮古島駐屯地」與航空自衛隊「宮古島分屯基地」之間,是一個被夾在軍事基地間的聚落。在二戰期間,野原地區的土地被日軍接收,建設了兩條跑道,跑道之間則設置了幾座小屋,作為軍用的「慰安所」,當中慰安婦大多來自朝鮮半島,而她們據說與宮古島的住民間維持著友好的關係。興建於 2008 年的「阿里郎紀念碑」,便是為了紀念這些離開故鄉、來到宮古島的朝鮮女性。

同一天,我們也前往距離「阿里郎紀念碑」不遠的陸上自衛隊「宮古島駐屯地」看看。相較於航空自衛隊的基地,繼承了美國在戰後接收並設置的陣地;陸上自衛隊的基地則是在 2019 年新設的軍事基地,這是日本政府在 2013 年發布新版《防衛計畫大綱》以後,持續進行的「南西 Shift」(南西シフト)的結果。

「南西 Shift」簡要來說,是日本政府考量到東亞地區北韓與中國的威脅漸昇,決意提升奄美群島與沖繩群島(合稱南西諸島)──特別是宮古島、石垣島、與那國島等島嶼──的防衛能力,以展現日本「拒絕以武力改變現狀的決心」。建設軍事基地以「嚇阻」對方勿輕舉妄動,也體現了國際政治中現實主義、權力平衡的觀點。

替我們介紹阿里郎紀念碑的上里清美女士。圖/陳志剛 提供

與政府主張截然相反的宮古島人民

在陸上自衛隊基地旁的農園裡,我們聆聽了兩位從事農業的夫婦分享,而他們的想法與日本政府的主張可說是完全不同。

某些宮古島的人們與這對夫婦一樣,認為日本政府決定在宮古島(與沖繩其他區域)新建軍事基地時,並未仔細徵詢當地人的意見;這些當地居民也表示,並非是因為來自「敵國」的威脅升高,日本才會受到攻擊,而是因為有了軍事基地,才可能引起鄰國變成「敵國」而展開攻擊。這樣的思維完全否定了「國際政治的現實主義」的想法,我認為是基於個人的生命經驗與判斷而有的主張,我在後面會再進行說明。

除此之外,也有宮古島的人們覺得,宮古島原本與中國或北韓無冤無仇,為什麼要為了「日本」而承受軍事基地與被攻擊的風險?這種想法不僅存在於宮古島,也廣泛存在於沖繩本島的人們之間。沖繩與「大和」(沖繩人常將日本本土稱為「大和」)之間的差異與隔閡,成為了人們拒絕軍事基地的另一個原因。

無需贅言,在這背後存在著長期以來「大和」與沖繩之間的不平等關係,以及在二戰之間沖繩替日本承擔的巨大傷亡,還有沖繩至今仍承載著 70% 在日美軍基地的現實。

由於宮古島平坦且沒有大河把沙土帶到海中,海水至為清澈。圖/陳志剛 提供

「和平與反戰」並非出於理念,而是基於生命經驗

除了參訪宮古島的歷史遺跡與軍事基地外,參加者之間、參加者與島民之間的交流,也是和平營的重要環節,第三天與第四天的行程便是集中在這方面。這次來到和平營隊,真的有許多意外的收穫與成長。

原先我只是想來聽聽不同的人們對於「和平」的看法。在此之前,由於東亞局勢緊張,為了應對來自中國的軍事擴張,我往往認為臺灣政府加強軍備、強化國防是理所當然,即使正在研究沖繩的歷史、也認識了一些沖繩的朋友,我內心深處依然很難理解為什麼在敵人進犯時,我們要束手就擒。不過在聽聞、見證許多追求和平的宮古島人的言行後,我開始感到另一種可能性。

在這之中,一位出生並成長於宮古島的媽媽所講的話深深觸動了我。她有幾個孩子,平常經營著製作傳統布匹「宮古上布」的工坊,並對於宮古島的軍事化感到非常憂心。這位媽媽在分享時提到,如果中國軍隊真的侵犯宮古島,槍口指向她時,她會向對方說:「我不願意為了我的國家而傷害你,也請你不要因為你的國家而傷害我。」並努力到最後一刻,而不去傷害對方。這位宮古媽媽的話體現出,即使政府基於國際關係的現實主義原則、權力平衡的概念,必須要加強軍備,但人民未必需要完全抱持同樣的想法,而是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和平、互相尊敬、相愛,對她而言是值得嘗試看看的。

除此之外,在這次和平營期間認識的人們之中,有人在戰爭中失去了哥哥與父親,有人則是苦於面對基地帶來戰爭的可能性、噪音,與對於軍人犯罪的恐懼,這些都與戰爭爆發的可能性相同,都是相當折磨人的事情。對許多宮古島、沖繩與日本的人們來說,他們並不是基於特定理念或信仰而反戰,而是因為自己對周遭環境感到恐懼,進而希望追求一個沒有恐懼的世界。

藉由與這些在宮古島反對戰爭的人接觸,我不再像以前一樣把「反戰」、「和平」當成某種理念或思想來看待,而是把它當作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經歷了許多事情後的「生命史」來理解。如此一來,理念與思想便有了溫度,是與活生生的人有連結的事物。因此,我也更能理解人們反對軍事基地、反對戰爭的原因,這是之前的我所無法理解的。

筆者與來自宮古島的女士在「愛與和平牡丹社事件紀念碑」前,學習紀念碑上的排灣族人與宮古島人的方式用「連杯」合飲,表示和解與共生。圖/陳志剛 提供

具體來說,那是一種與「國際政治的現實主義」無關的想法。相較於政府或軍隊高層關注的主權、國家安全或國家利益,這些反對戰爭、主張「和平」的人們,更在意的是國家與社會的「軍事化」對於環境的破壞、對於經濟結構的負面影響(例如造成偏重軍事相關勞動的產業結構)、對社會言論自由造成的緊縮、對日常生活帶來的影響(例如軍機起降的噪音),以及對身家性命的威脅(例如軍事演習時的意外、戰爭實際爆發時的傷亡)。

無論如何,決意不以武力作為解決紛爭的手段,是他們的主張。這種主張雖然正好與《日本國憲法》第 9 條的內容(戰爭不是日本解決國家爭端的合法手段)相符,但如上所述,與其說是一種理念或思想,更是人們基於實際的生命經驗,以及對於他者的同理心所得出的結論。

臺灣、沖繩與日本,彼此提攜的可能途徑

這也連結到另一個課題。在臺灣,有些人或許會認為日本在日美同盟下享受和平,而讓南韓、臺灣、沖繩、菲律賓承擔著戰爭的風險,實在是太「狡猾」了。

不過,聽了一位來自神奈川的女士分享後,我發現有些日本人也苦於美軍與自衛隊集中的問題、對美軍與自衛隊基地的擴張感到無奈、恐懼著身邊出現持槍的軍人或自衛隊員,並且不滿於軍事基地佔了許多精華地段的土地,更不要提沖繩人承擔著不符比例的廣大基地,以及隨之而來的犯罪與噪音。從這個角度來看,日本(與沖繩)也承擔了許多犧牲與痛苦,只不過形式與其他地區不一樣而已。

關於這點,我也好奇其他人是怎麼看待沖繩與日本的反基地運動,畢竟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說,如果沖繩沒有了美軍基地,受害的會是臺灣。

而針對這個問題,有朋友指出,在現在的狀況下,沖繩人與日本人所能做的,也就是繼續試著讓自己的生活更好,因此反對在自己生活中造成危機的軍事基地。

或許,我們最終還是必須/只能從自己身邊的小事做起,唯有這樣,才可能有創造出更美好社會的契機。這麼一來,我便發現了臺灣、沖繩、日本彼此提攜與合力的可能途徑。

大家一起製作的和平反戰布條。圖/陳志剛 提供

成為他人的祝福

最後,我在這次的和平營隊認識了許多人,包括來自那霸而支持著玉城縣知事的人、在夏威夷推動農業復興與夏威夷獨立的人、在困難的情勢下追求更好生活的中國人,以及在把軍事擴張視為理所當然的情況下,仍努力追求和平的日本人與宮古島人。

在海邊祈禱的鴨下僧侶。圖/陳志剛 提供

在這些人之中,有人追求建立新國家,有人則在想像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性。雖然人們追求的政治體制未必相同,但人們對於更好生活的追求、對於不同人之間共存共榮的想望則是一致的。這帶給我很大的啟發與鼓勵: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有人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甚至為了跟自己沒有直接關聯的人努力著。看到他們,我也希望自己可以逐漸成為這種人,成為其他人的祝福。

而身為一名沖繩史的研究者,我則希望可以繼續致力於以沖繩與臺灣為中心的東亞近現代史研究,並持續關心沖繩的政治狀況,透過書寫與參加活動,讓更多臺灣人認識沖繩、理解沖繩,以追求一個和平、互相尊敬與相愛的社會。

最後,也容我向和平營的主辦者與支持者們致上深深的感謝。謝謝你們讓我認識了不同的世界。

(附帶一提,我在過往曾因為不了解「反戰」、「和平」的想法,而與來自臺灣離島的朋友有所爭執。容我藉此文替自己的無知與無禮向這位朋友致上誠懇的歉意。)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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