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長輩提及旅居國外的朋友計畫陪孩子來英國入學，安排行程時有些困難，問我是否可以在 Line 上提供一些訊息，我本著助人為快樂之本答應了。本來以為只須以在地人視角，適度回覆一些外地人不了解、也比較難從其他管道取得精確資訊的問題而已。
熱心幫忙同鄉，卻被視為理所當然
過幾天，對方果然傳了訊息來打招呼，寒暄幾句後，就進入正題。
「我們小孩要去英國ＯＯ大學讀書，我們要住哪裡交通比較方便？可以去哪裡觀光？」ＯＯ離倫敦大約有 3 小時的車程，我客氣地解釋我住在倫敦，從來沒去過ＯＯ，當然也不熟，沒辦法給他們觀光建議，但若是針對倫敦或其他去過的地方可能還幫得上忙。
「我們也會去倫敦玩，聽說妳在旅行社做事，我沒去過英國，妳有什麼建議？」
面對這樣一個大哉問，我很想回答：「麻煩你們自己上網先做好功課，一下問範圍這麼廣的問題，我就算在英國觀光局做事都很難給你建議。」事實上我並不是在旅行社上班，而是在國際旅遊公司擔任行政人員。這位長輩就如同許多外行人對「旅遊從業人員」抱有的誤解，認為既然你在旅遊業工作，肯定可以幫忙排行程、訂機票甚至拿到優惠；其實公司這麼大，大家各司其職，並沒有這麼「順理成章」。
不過做人和氣為上，我當然沒有這樣説，而是提供一些也很廣泛的建議，像是可以租車或搭火車，要搭火車早點買票比較省，住宿選擇交通方便的地點，如果在一個地方待得久，可以住公寓式飯店自炊等等。
講了一堆，對方只抓住了話尾：「公寓飯店聽起來不錯，妳知道有哪幾家經濟實惠又好的嗎？妳有住過哪間嗎？」
我提供了幾個知名公寓飯店的網站連結，但是自己當然沒住過。常常有人覺得「住在ＯＯ的人，一定對ＯＯ的旅館很熟」，事實上居民會住本地旅館的機率非常低，就算有，或是親友來訪時住宿過，也是極少數的幾間，實在沒辦法像訂房網站一樣，列出各家旅館地點房間價格供人選擇。就連我這個熱愛旅館，工作是和歐洲各國旅館接洽，對倫敦各家飯店略知一二的人，都很難打包票保證哪家絕對好，可以符合別人的預算和期望。
「Airbnb 安全嗎？」、「英國現在疫情如何？」、「學生宿舍有沒有冷暖氣？」、「宿舍洗衣服怎麼辦？」、「學校宿舍夏天可不可以住？」、「我們在倫敦待Ｘ天，行程怎麼安排？要不要參加 tour？」、「住地鐵站附近是不是比較方便？」、「可以推薦一些必去的景點嗎？」、「機場可不可以買 sim 卡？」、「晚上坐倫敦眼看夜景幾點去比較好？」、「倫敦有哪些餐廳／小吃／飲茶是一定要吃的？」
每隔一陣就丟來的各式各樣問題，我都盡量平靜禮貌的回覆，但是好幾次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我又不是全能全知的神，連宿舍暑假可不可以住，有沒有冷暖氣，怎麼洗衣服都來問我？這不是應該直接問宿舍管理人員嗎？其他的問題，估狗大神絕對回答得比我好，而且中英文都資訊豐富，這麼抬舉我，我實在戒慎恐懼，不知從何答起。
景點和餐廳的問題，要花很多時間打字，又不見得能夠好好介紹，我乾脆傳了幾個不錯的倫敦觀光和美食部落格，直接請高手上場，圖文並茂地詳盡說明。回覆的同時，我想這樣直接給部落格，對方應該會接收到隱含的訊息，進而自己上網搜尋相關資料吧?！
然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毫不客氣地丟了過來。幾天後，對方洋洋灑灑列舉了近 20 個散布在倫敦和英國的景點，給了我他們會在倫敦的日期，「我們想去這些地方，可不可以麻煩妳幫我規劃一下行程？」
我看到這則訊息，實在匪夷所思——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這麼理直氣壯地對不認識的朋友家人，做出如此無理又無禮的要求？我白天上班，晚上張羅小孩和家務，連看書寫稿的空檔都不可求，哪裡來的時間鉅細彌遺回答問題，還要無償地幫素未謀面的人安排（完全不可能囊括全部景點的）一週行程呢？
每次親戚朋友詢問關於英國和歐洲旅遊的問題，比如計畫中需要在地知識，或是行程安排的細節，我都覺得很榮幸，恨不得傾囊相授，提供建議和分享經驗，希望對方玩得輕鬆又開心。但是如果完全沒有預先做功課，只想得到懶人包，甚至連 Google 一下都不願意，我真的沒有醍醐灌頂的神力，可以瞬間打通任督二脈。再說，對方長住國外，會用英文傳訊息，更有個要來英國讀大學的成年孩子，語言顯然不是問題。即使讀英文資訊比較吃力，網上中文的相關資料也很多，我實在想不到什麼藉口，可以合理化那些問題和要求。
伸手求「懶人包」的風氣，從何而來？
似曾相識的情境，也常出現在臉書的英國台灣人討論區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以「向宇宙下訂單」的方式，沒頭沒腦地丟出上網查詢就能解答，或是範圍大到包山包海的問句，例如：「台灣護照去歐盟要簽證嗎？」、「我想去英國打工度假，要怎麼申請？」、「什麼樣的簽證可以在英國長住？」、「英國景氣怎麼樣？」、「在英國工作收入好不好？」、「英國哪個城市比較宜人居？」、「英國租房子要去哪裡找？」、「要怎麼交外國男／女友？」、「我要跟Ｏ籍男／女友結婚，要準備什麼文件？」、「我小孩想去英國念大學，哪間學校比較好？」
諸如此類的問題，不是簡單搜尋一下即可，就是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雖然還是偶有熱心網友認真回覆，被炮轟的機率也不小。沒先做功課，沒有上下文，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甚至不是本人，直接丟出一個問題就希望有人解答，即使得到需要的資訊，也未必全面，要是能藉著這點資訊就決定出發旅行、出國、結婚、搬家、找工作，或是處理生活大小事，只能說非常幸運和勇氣十足。
在我看來，這樣「事事問路人」，而且天馬行空、毫無背景邏輯的問法，和不鼓勵獨立思考、不引導解決問題的填鴨式教育不無關係。或許現在的教學方式已有不同，但是我當學生的時代，和前後幾個世代，學校裡老師把各門知識塞給學生，期望學生照單全收，而後者為了應付升學考試，尋求參考書或是補習班的重點整理（大概是「懶人包」的前身？），企圖簡化資訊方便記憶，只求現學現賣追求考試成績，而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搜尋彙整答案，真正理解、融會貫通，進而解決眼前的難題。這樣一味追求成果，忽略過程的教育風氣，讓伸手牌始終沒有絕跡。
問問題當然可以，不解之處請人提供意見／經驗是學習，但是研究思考後以討論形式發問，和兩手一攤等別人把答案裝在銀盤裡奉上的大哉問，有非常明顯的不同，給人的觀感和得到的反饋也有很大的差別。無論是網路上的陌生人，有社交互動關係的人，或是親近的朋友家人，都沒有責任與義務，把他們花費時間心力（甚至血淚）得到的知識與經驗無償分享。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是互相尊重，再來就是情義和金錢，如果彼此之間無情義可言，那麼知識和勞力就該是有價的等值交換。期望他人服務代勞，填補自身不願付出的部分並無不可，但是只想白吃白喝、不肯等價交換的心態，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後來我當然沒有幫對方排行程，只是默默地加入「已讀未回」俱樂部，含蓄地讓對方打退堂鼓。這樣或許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每個人都有他們必須面對處理的課題，對於既不相識，也不識相的人，我最多只能做到這裡。問問題，套人情，都很歡迎，但是該盡的本分，該做的功課，都應該在開口之前做好，而不是任意踩踏人與人之間的界線，試圖從他人身上獲取自己沒有付出的東西。
「他鄉遇故知」是人生樂事，「他鄉被白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