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孫雅為／換日線編輯部
2023 年播出的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從一樁外籍漁工兇殺案出發，掀起洶湧的觀劇熱潮，連帶捲動許多臺灣觀眾對遠洋漁業的關注──然而故事完結後，這樣的關心將延續多久？
臺灣四面環海，是擁有全球第二大遠洋捕魚船隊的國家，但不可諱言，多數國民對「海洋」認知甚少，在不少消費者眼裡，漁業甚至是「落後」的產業，缺乏進一步認識的動機。航跡遍至三大洋、喜愛研究海洋管理的江和都，有感於漁民、船東與產業脫鉤，以及大眾對政策與永續趨勢的理解不足，期待透過具體行動，持續為最愛的藍色大海貢獻。
警大與公職歷練，為職涯奠定基礎
江和都回溯自己和海洋的緣分，始於在中央警察大學（下稱警大）求學的日子。與臺灣多數大專院校的升學路徑不同，江和都先是考取警大、經歷大一開學前約 3 週的新生訓練後，才進入「選系」環節。其中以水上警察學系格外吸引江和都，這個科系不僅要學潛水、開船，並通過相關執照的考驗，還提供包括海洋生態、漁業法規，以及從觀星開始教起的航海學等課程，讓他直呼特別又有趣。
這些看似「好玩」的訓練，其實都是為學生們畢業後在海上執法做準備，「舉凡偷竊、縱火、謀殺、走私，在陸上會發生的違法情事，在水上也都可能發生；當國外船隻進到臺灣的水域時，我們也要去應對。」畢竟海上沒有網路，執法環境辛苦，在資訊取得不易之下，執法人員更需要儲備大量知識。
自警大畢業後，江和都按照考試成績分發，頭兩年在花蓮一艘 80 公尺長的「大船」做海上巡邏，海域包括釣魚臺附近、菲律賓與臺灣之間。這段期間，江和都經歷過我國空軍幻象 2000 墜海、黑鷹直升機後送就醫事件，當然也不乏香菸、毒品走私等取締任務，以及驅趕違規越界的中國漁船。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行動，是在夜間前往墜機現場搜救，「當時一心想著若能救到一個人，就等於拯救了一整個家庭。」
在累積許多執法經驗後，江和都進入海巡署，先是在一位即將退休的長官身邊當貼身幕僚，後來轉到情報組擔任國際科專員，處理海上安全、國際外交事務，大量蒐集犯罪情報，並與國外資安單位、司法機關合作，還要接觸國際漁業組織，協助訂定規則、和漁民溝通。
留學美國，堅定貢獻家鄉的決心
儘管 6 年來的公職生活穩定，但一次次出差、與國外政府在臺官員的接洽經驗，讓江和都心中燃起出國留學的火苗，期盼有機會到國外精進知識與技能。2021 年 8 月，他為自己安排了一次職涯大轉彎，正式從公務員成為一名留學生。
江和都做足功課，鎖定位於紐約的約翰杰刑事司法學院（John Jay College of Criminal Justice），攻讀國際犯罪司法，「紐約是很適合學習國際事務、接近國際組織的地方，我先上網找到 Gohar Petrossian 這位教授的資料，發現她長期專攻 IUU（非法、未報告、不受規範；Illegal, Unreported, Unregulated）漁撈行為，是我有興趣的。」
除了師資，吸引他的還有所上「獨立研究」這門課所提供的聯合國受訓機會，受訓期間必須在聯合國的永續發展相關期刊上，發表一篇與永續發展目標有關的報告，江和都選擇以自己最有興趣的 IUU 領域著手。完成任務後，他嘗試繼續尋找其他實習，但投出數十封申請卻全數落空，逐漸失去信心。此時恩師 Gohar Petrossian 一語點醒夢中人：「不必爭搶最熱門的職缺，而是思考你的特殊之處，可以為自己和別人帶來什麼。」
於是，江和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在同學們紛紛前往聯邦執法機構、銀行洗錢調查單位實習之際，他選擇留在教授的研究團隊擔任研究助理，貢獻自己對亞洲環境的認識。「由於環境犯罪、IUU 行為對一般大眾與企業而言，衝擊感不那麼直接，因此較少人研究；雖然許多智庫會產出相關報告，但都是由『美國人』的視角來看亞洲與臺灣，並不精準。」
同時，江和都在校園中也體會到歐美國家對臺灣與亞洲的好奇心，「紐約是一個多元的城市，很尊重在地價值、每個人的原生基因。這讓我漸漸覺得『自己是臺灣人』這件事很重要，課堂期末報告時，也會特別和老師、同學介紹我生長的國家。」
最初為了擴充國際見識來到紐約，最終江和都卻發現，是這個「異地」，讓他決心貢獻「家鄉」的漁業及海洋，將美國經驗回饋到臺灣。
展開國際 NGO 旅程，深入亞洲區漁業專案
透過學校的訓練，江和都更了解不同國家的漁業環境、供應鏈、企業文化；參與教授的研究團隊，則讓他接觸到許多來自 NGO（非政府組織）的案子，對前往 NGO 工作產生興趣。
2023 年 1 月，江和都正式展開他的國際 NGO 職涯，投身致力於解決大型洄游性魚類生態問題的 Ocean Outcomes，擔任亞洲區漁業專案經理、臺灣區負責人，主責協助臺灣的漁民、漁船公司達到海洋永續目標。
Ocean Outcomes 發源於美國波特蘭，但由於許多大型洄游魚種在亞洲，因此目前以全員遠距的工作型態深耕亞洲地區，希望促成生態資源（海裡的魚量）、捕撈標準（捕魚的方式是否破壞生態）和漁業管理（政府有無管制、業者是否遵守）的永續，「組織起初關注鮭魚，不過產業經過一次科技上的革命後，鮭魚的漁業管理變得已夠永續；組織後來改為鎖定鮪魚，而臺灣有全世界第二大的鮪魚船隊，是重點國家。」Ocean Outcomes 需要一位熟悉臺灣在地文化、願意與臺灣漁業和海洋產業深入交流的人，配合總部推動永續漁業專案──這皆與江和都的背景和專業十分相符。
臺灣漁民捕獲的鮪魚，有高達 80-90% 會外銷，為了讓業內人士重視永續，江和都努力洞察各方動機，從市場需求的角度遊說，他舉例：「最平易近人的方式，就是由最大宗的買家如日本、美國提出要求，創造雙贏。我們會先與買方溝通，若買進未達永續標準的產品，可能會導致哪些負面後果；再與漁民溝通國外買家需要的標準，若達標就可以得到更好的價格。」
另外一種手段，也與市場機制有關，江和都會輔導業者拿到目前全球最廣泛使用的永續水產品驗證標準 MSC 生態標章，幫助他們爭取消費者的認同。「和第一線漁民溝通，有時需要較有創意、直接的方式，例如我出差時，會到國外超市拍下有 MSC 標章的商品，帶回來給臺灣的船東、船長看，讓他們理解國外消費者在意什麼。」
環境與水產品的永續，無疑是現今的主流趨勢，但比起一味向業者宣傳永續能提升品牌形象、維護海洋生物多樣性，不如以業者最在意的事情下手，端出提高交易價格、市佔率等具體指標，吸引眾人視野。
在複雜的議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這份需要強大溝通能力的工作中，江和都按照過去恩師的提點，發揮個人特長──待過臺灣公部門、美國非政府組織的他，累積了體制內外的經驗，有助於釐清各方動機與想法，加強協商的成功率。
而在和不同背景人們互動的過程中，他體認到民族性的影響力之大。江和都舉例：歐美許多漁民每年只勞動 4 個月，一旦捕撈到足夠的漁獲量，就會進入長時間的休息；但臺灣、亞洲的工作者很難接受上述模式，甚至願意一年有 10 個月待在海上、其餘兩個月在陸地整裝待發。一旦抱持「捕好捕滿」的心態，便很難達成永續。也因此，「亞洲國家在永續概念這塊，不會走得太前面、也不會太落後，簡言之，我們雖然當不了第一名、但也不要墊底。即便臺灣的人權政策相對進步，但之所以無法整體都達到前標，追根究柢還是臺灣民眾普遍不認為環境永續是一件重要的事。」
根據江和都觀察，臺灣目前缺乏一股更強大的「推力」，他希望在國內漁業群體先建立一批符合永續標準的示範組，「原因是臺灣的漁業大部分都不是品牌方，而是中間的角色，加上近年被污名化得很嚴重，國際上認為我們不永續、IUU 很多、剝削勞工⋯⋯亟需改善形象、被更多曝光。」舉例來說，線下可透過與俱樂部型 NGO 串連，或出席國際論壇分享臺灣的成功案例；線上則促成更多媒體報導，並精進臺灣貿易商的網站、社群宣傳力。藉由線上與線下的管道，一點一滴將口碑傳播出去。
這也是江和都在獲選本屆《換日線》亮點人物後，渴望透過這個舞臺推動的事，「這個議題極度複雜，大家的立場也都不同，但無論是消費者、業者還是政府，還是要先建立各自對產業的關心，才能從自己的位置出發，為永續做出貢獻。」
【江和都小檔案】
Ocean Outcomes 亞洲區漁業專案經理、臺灣區負責人
曾任海洋委員會海巡署科員、偵查員、紐約市立大學研究助理
約翰杰刑事司法學院國際犯罪司法碩士
中央警察大學水上警察學系學士
（更多亮點人物的精彩故事，請鎖定換日線 2023 冬季刊《開箱新亞洲：換日線 10X10 亮點人物》）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