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要離開的最好方式總是直接穿越。」這篇談「創傷」的文章，因為特定的關鍵字或內容，閱讀過程中你可能會被挑起某些感覺或過往的回憶。在合理與安全的範圍內，請允許你的情緒自然的流動，去感受它，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但是，如果你的情緒已經強大到難以讓你承受，請立即尋求專業人士的協助。
對於創傷，我們其實有些誤解
我們每個人，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其實都有許多的壓力。所謂的壓力，是因內外在環境產生某種變化或要求，其程度已超出個人能力與可運用資源所能解決或因應時，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反應和主觀感受。一般人認為壓力是源自於喪偶、被解僱或自己受傷生病等負面經驗，但其實在如結婚、工作升遷等正向經驗中，亦有壓力的存在。
當我們經歷重大壓力事件，例如自然天災（颱風、地震、暴風雨、暴雪等）、意外災難（韓國梨泰院踩踏事件等）、家庭暴力或是虐待（如疏忽照顧、肢體暴力、精神虐待等）、經歷車禍重傷、在工作職場遭受霸凌等，都有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壓力而受創。
值得一提的是，過去我們講到創傷，直覺想到的多是生命受到威脅。但其實在不同年齡階段，創傷有著不同的定義。對孩童來說，創傷的原因可能是與父母分離、目睹父母吵架，或是處於高壓的家庭氣氛。對於青少年來說，也許是遭受同儕排擠或霸凌、父母親因各種因素無法提供穩定的生活照顧。對成年人而言，創傷的源頭包含長期處於孤單的狀態、未能獲得他人支持、失去心愛的寵物、遭到外遇或非預期性的資遣。上述這些狀況，都可以稱作「某種形式的創傷」。
這些重大事件所造成的極端壓力即為創傷壓力（traumatic stress），創傷事件過後依舊持續的創傷壓力，即是創傷後壓力。當創傷後壓力累積至一定程度，出現過度警覺、逃避麻木及再度體驗創傷等符合診斷標準的症狀，且持續時間超過一個月，即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order，簡稱 PTSD）。
一般認為，可能引起個人發展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事件有 3 大類：經歷威脅個人性命或身體健全的事故、目擊暴力事件、得知與自己關係密切的親友遭受暴力、意外死亡或死於暴力。不過，和多數人想像的不同，經歷創傷事件其實不一定會發展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一個人的生理狀態、心理發展階段、過往創傷的經驗、創傷發生時間的長短、嚴重程度等，都是影響是否會引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因素。另有文獻指出，大約只有 20% 的人，會因為創傷事件發展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創傷症狀，是一種為生存而發展出的保護機制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發現創傷和壓力似乎經常被同時提起，但又不太一樣。事實上，兩者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創傷不會因為事件結束，身體的壓力反應就此消退。因為創傷引起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導致掌控認知、感覺、情緒及行為之間的神經網路缺乏整合，會讓受創者出現過度警覺（hyperarousal）、侵入（intrusions）及逃避（avoidance）3 大類症狀：
一、過度警覺（hyperarousal）：壓力造成杏仁核與自律神經系統功能失調，導致過度的驚跳反射（startle reflex）、焦慮、易怒、煩躁，認為「世界是充滿危險和敵意的地方」。持續的焦慮與不安，以及時刻保持謹慎小心的狀態，使受創者降低與人互動的意願，從而無法從人際關係中獲得益處。
二、侵入症狀（intrusions）：侵入是以瞬間經驗再現（flashback）的方式，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有身歷其境的感受。例如曾經遭遇兒子因車禍逝世的父親，在聽到屋外救護車的聲音時，整個人有如再度回到當時的車禍現場，無法保持與實際的創傷經驗在時間和空間上的距離。
三、逃避（avoidance）：逃避是人類為生存而演化出的一種短暫緩解焦慮感的保護機制。透過限縮或避免與外界的接觸、降低人際互動的機會和頻率，避開外在的危險。否認和壓抑也是人類普遍的逃避方式，更極端的方式則是解離和失憶（amnesia）。除此之外，過度使用酒精和藥物、強迫性的活動（過度投入工作、運動、整理家務等），也是受創者用來麻木感受，逃避負向情緒的方式。
創傷事件就如同一部電影，造成創傷的畫面搭配著立體音效，不停的在腦海中回放。大腦一方面搜尋造成創傷的原因，一方面同時想盡辦法逃避或遠離與創傷有關的刺激。相較於經歷創傷的痛苦，情境再現的感受對受創者而言反倒更令人難以承受。
隱藏在人格面具之下，是未獲得處理的慢性創傷
為了抵抗因創傷而產生的痛苦感受，許多人會因此進行生活重心的轉移，像是到健身房進行重訓（同時心裡仍覺得自己不夠強壯），用酒精或藥物來麻痺情境再現時的感受（卻也麻痺掉其它美好的感覺），或是透過高空彈跳、飆車等高度危險的活動，來建立虛幻的控制感。然而，不斷和痛苦的感受搏鬥的過程，除了讓人感到筋疲力盡外，也容易產生疲乏、沮喪、無助、無力和厭煩感。
如果創傷的元素不斷重演，再加上壓力荷爾蒙的作用，反而會加深受創者的創傷記憶，進而減少關注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人是透過對當下生活和工作的投入，感受到自己「活著」，若讓創傷記憶不斷將受創者帶回過去，他們只會因此被囚禁在名叫「過去」的時空牢籠中。
未獲得妥善處理的創傷，慢性化的症狀將逐步摧毀受創者的各個面向，包含身心健康、人際關係的品質、和解讀外界的方式。慢性創傷還可能導致人格轉變，引發其它症狀，這也是慢性創傷難以被辨識、診斷及治療的主要原因。
在我的實務經驗中，被診斷有過動症的孩子，經檢視其家庭環境和父母的教養狀況後，經常可以發現孩子長期處於高壓或不當管教的家庭環境中。過動症狀，有可能是透過過度的警覺反應，來因應外界環境的高壓，以達到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
處理創傷的源頭，才有可能終止創傷的發生
有針對負向童年經驗的研究指出，童年時遭受的虐待或者忽視，是造成精神疾病、酒精和毒品濫用的起因，更是心臟病、中風、糖尿病、癌症和自殺等幾大死因之主要因素。在現代社會，比起基因，一個人的生長環境更是決定能否享有健康和安全生活的關鍵因素。
早在 1970 年代初期，就有心理學家意識到，單純處理孩童在校的問題，並不足以改善他們的家庭狀況，因而開辦家訪計畫，讓有經驗的護理人員，教導家長如何提供孩子安全和有益的刺激環境，並在過程中為孩子帶來擁有美好未來的願景。20 年後，比較曾受過家訪和未受家訪的孩子，可以發現受過家訪的孩子，不僅較少遭受忽視和虐待、比較能夠完成學業、長大後入獄的機會較低，也更能夠獲得薪資較佳的工作。
經濟學家曾計算過，每投資一美元在品質良好的家庭訪視、學齡前、和日間照顧計畫，能夠省下 7 美元在監獄系統、戒癮治療、社福給付和醫療保健的支出。除此之外，因為這些人有更高的的薪資收入，政府的財稅收入也能同時增加，為社會創造正向的循環。
反之，如果忽略創傷的源頭，受創者可能在無意識或有意識的情況下，繼續傷害其他人，帶來更多創傷。防範勝於治療，處理創傷的源頭，才有可能終止創傷的發生。
創傷是生命韌性的展現
其實許多偉大的社會變革促進者，像是著名脫口秀主持人歐普拉、帶領南非走出種族隔離制度的曼德拉等人，都有創傷經驗。在閱讀偉人生命傳記故事時，不難發現，人類在經歷絕境時，淬煉出對生命的頓悟和熱情，將成為創傷後最珍貴的禮物。
在美國社會，曾出現許多因為創傷經歷，發展出深遠且具意義的歷史性進步，包括南北內戰後奴隸制度的廢除、經濟大蕭條促成社會保險政策的推動。
而在台灣，有 4 位痛失孩子的母親，將悲痛化為力量，促成社會改革：人稱「柯媽媽」的蔡玉瓊在愛子車禍過世後，促成「強制汽車責任險」的立法，人稱「黃媽媽」的陳碧娥，因身為海軍的愛子出海失蹤過世。為調查真相成立了「軍中人權促進會」，被稱為「葉媽媽」的農婦陳君汝，具有陰柔特質的愛子因在校遭受霸凌，最後倒臥廁所血泊中離世，這場悲劇催生了《性別平等教育法》；人稱「小燈泡媽媽」的王婉諭，積極從政更是為了建立兒童安全網。
創傷促使我們面對自身的脆弱，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冷酷無情，但同時也讓我們看見生命不可思議的韌性。有些人將創傷的症狀視為問題或痛苦，但在我眼中，「症狀」反而是受創者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解方，其實是一種力量的證明。許多人雖然受苦，但他們將「苦」昇華和轉化，回饋社會的同時也促進世界的進步。
《關於作者》
朱貞惠，人生賽道上，曾經歷髮夾彎。
原本應該是植物的醫生，現在居然成為療癒人心的諮商心理師。
工作足跡遍佈各級學校、社福機構、民間單位、心理諮商所等。
在創傷療癒、失落哀傷、親子關係和藝術治療，皆有相當豐富的實務經驗。
最大的願望是，消滅心理師這份工作，然後開心的失業。
因為那意謂著，世上所有的人身心都健康。
完成消滅心理師這份艱鉅的任務後，才能安心的去遊山玩水、環遊世界。
期待，我失業的那一天趕快到來！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