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愛丁堡大學(The University of Edinburgh)於本(11)月初正式返還臺灣 4 具約 150 年前死於牡丹社事件的排灣族勇士頭骨。
愛丁堡大學指出,這 4 具頭骨原本是日本軍隊的戰利品。1874 年日軍以原住民殺害琉球漂民為由,出兵臺灣,並在衝突結束後帶走多位勇士的頭骨,其中 4 位的頭骨輾轉從日本到英國,在 1907 年交由當時的愛丁堡大學校長、英國解剖學家透納(William Turner),就此存放在愛丁堡直到本月初正式歸還。
這次頭骨的成功返還,除了讓 4 位原住民勇士重新回到臺灣故土,成了臺灣百年來首次成功的國際返還原住民遺骸案例,也讓不少臺灣民眾透過新聞報導對人類遺骸的返還議題有了初步的接觸。
不過,歷史上擁有眾多人類遺骸的,可不只有學術機構,還有博物館。

博物館裡為何有大量的人類遺骸?
西方博物館裡數量龐大的人類遺骸,可以追溯到種種的歷史因素,其中包括科學、種族主義、殖民歷史和文化收藏的需求。
19 世紀流行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和白人優越主義,讓西方學者特別關注人類頭骨,一度流行起現在已知的偽科學──顱相學。
顱相學家利用頭骨的形狀和大小,試圖排列出不同種族的高下優劣,作為支持白人優越主義和奴隸制度的一種手段。他們大量購買和索取人類頭骨,成為了不少西方博物館收藏眾多人類頭骨的原因之一,例如,法國國家自然史博物館(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收藏了超過 18,000 個人類頭骨、美國賓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Penn Museum)擁有將近 1,300 個人類頭骨、英國愛丁堡解剖學博物館(Anatomical Museum)也保存了 1,800 多個人類頭骨──而這些都還只是冰山一角。
此外,一些科學家和研究者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以解剖學、人類學、病理學等為名,將人體視為研究對象。在這個過程當中,殖民歷史也成了幫兇,澳洲和美洲等地的殖民者、人類學家、醫生等,從原住民社群中帶走祖先與聖物,甚至是遺骸。它們被交易、出售、實驗,甚至被作為異國風情物品來展示,最終被送往博物館,成為沒有名字、無法回家的一般展示品。
這樣的行為不僅對當地社群造成了嚴重創傷,還一度讓人類遺骸被視為文化商品,成為研究古代歷史和原始文化的一部分。至今仍有許多博物館裡都收藏著人類遺骸,像是大英博物館的木乃伊、國立故宮博物院的人骨法器等。

近年興起的「遺骸返還運動」
由於博物館中有許多人類遺骸是源自過去的殘忍戰爭、非法取得,不少都未經當事人或家屬的同意,逕自從原屬的社群或遺體中帶走,像是盜墓、偷竊等,存在著道德瑕疵。加上近年來,去殖民化、黑人的命也是命(BLM)運動等,各地社會對於殖民的黑歷史和種族不平等的關注度急速上升,也讓人類遺骸來源有疑慮的西方博物館面對龐大的公眾壓力,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文物及遺骸返還運動。
許多人開始質疑博物館把人類遺骸陳列在展示櫃的道德問題,紛紛出現「如果展櫃裡躺的是你的親人,你能接受嗎?」、「讓人類遺體歸葬故土」、「讓他們完整下葬」等這類要求遺骸歸還或停止展示的呼籲。一些人認為,博物館對遺骸的展示是一種冒犯性和偷窺遺體的行為,會讓死者的靈魂沒有辦法安息。
因此,不少博物館基於原屬社群的要求,以及尊重遺體和歷史正義的立場,著手進行返還運動來表達博物館對歷史不公正行為的反省,以及一種尊重當事死者權利和文化的回應。
許多曾經是殖民帝國的西方國家陸續頒布相關法規,鬆綁讓人類遺骸回到原屬社群的規定,例如英國 2004 年的《人體組織法》(The Human Tissue Act of 2004),賦予了英國博物館歸還人類遺骸的自由裁量權;2005 年《博物館照護人類遺骸指南》(Guidance for the Care of Human Remains in Museums),人類遺骸在博物館藏品中不再被視為一種冷冰冰的物體,而是人的一部份。
目前在許多西方國家的博物館都可以看到類似政策,甚至德國的博物館還試圖透過 DNA 鑑定找到遺骸的原屬社群,以利後續的歸還流程。
通通都回家?人類遺骸返還的困境

如果照這樣的趨勢,是不是代表來源有疑慮的人類遺骸、頭骨都要離開博物館,回到原本的社群才好呢?
事實上,博物館歸還人類遺骸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涉及了許多複雜的因素,初步分為 3 個面向:
一、博物館意願
不是每個博物館都願意歸還人類遺骸,有些博物館認為保留人類遺骸可以發揮展示教育價值,甚至獲得進一步研究和資金的機會。歸還和埋葬人類遺骸可能會限制未來研究、教育的可能,這讓部分博物館傾向不歸還,希望和社群建立合作機制;只是有時也會與期待落空的原屬社群演變成衝突關係。
二、政府制度
返還人類遺骸還牽涉到博物館、政府和社群間的合作,每個案例都是獨一無二的,需要博物館與政府一同商定政策和流程。尤其是返還遺骸涉及跨國、進出海關,甚至是有關費用,需要處理不同社群、政治和國家的要求,這使得過程變得更複雜。
尤其談到過去的黑暗歷史時,有時候也可能包含賠償責任,牽涉到外交和政治的敏感性。這也讓一些博物館可能受到政府的意見影響,而不願意返還人類遺骸。
三、歸還給誰?
對於許多歷史悠久的人類遺骸,由於相關身分資訊已經喪失,導致博物館很難確定遺骸要歸還給誰──例如木乃伊。另外假設知道了人類遺骸的來源,那麼又該歸還給國家、原屬社群,還是後代呢?如果這 3 個群體的要求都各自不同,那博物館很容易陷入兩難的困境,造成遺骸返還出現瓶頸或停滯不前的情形。
除此之外,遺骸的返還不只是將遺骸移交給原屬的社群或後代就好,重點是透過參與的過程,彼此重新建構這段歷史的論述、修補關係和達到新的互信階段,也讓人類遺骸能夠重新被放置在所屬的族群文化或當代應有的脈絡裡,這些都考驗著人類遺骸返還的各個層面。

尊重與尊嚴!博物館展示人類遺骸的原則
筆者想要強調的是,人類遺骸的返還如果能取得博物館、原屬社群或後代等參與者的共識,那麼返還固然是對死者的尊重與歷史正義的表現;但博物館並非不能收藏和展示人類遺骸。
英格蘭遺產委員會曾在 2009 年針對英國民眾進行有關博物館內展示人類遺骸的民意調查,只有 9% 的人反對在博物館展示人類遺骸。此外,不少民眾認同在展覽中使用人類遺骸可以增進學習體驗、尊重多元族群,還有助於認識人類學、考古學和醫學等學科領域。這些都表示了博物館對公開展示人類遺骸的需求仍然很高。
然而,博物館必須謹慎地在適當的環境和場域中展示人類遺骸,在考慮人類遺骸的展示時,也須思考一些重要問題,像是:展示人類遺骸有助於解釋歷史或文化嗎?是否可以透過其他的方式達到?是否需要提醒觀眾這是人類遺骸?同時,教育學習的效益是否超越了死者的權利?另外,觀眾的宗教和文化敏感度,是否需要限制特定群體才能觀看等問題,也都需要一併討論。無論如何,展示人類遺骸不該只是為了「流量密碼」,用來博取和吸引觀眾眼球而已。
博物館在展示和照護人類遺骸時,如果能符合嚴謹、誠實、尊重、重視敏感度、保密隱私、開放透明和公平等原則的前提,而且展示的遺骸來源合法、無道德疑慮,同時不會對來源社群造成任何偏見或歧視。
那這不僅是對逝者的尊重、對教育學習的重視,更是博物館回應社會、理解歷史創傷的一種方式,讓博物館能真正成為文化交流、歷史教育和社會正義的平台,並且促進更加公平、尊重和理解的未來。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