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25 歲的我命懸一線,才驚覺自己這輩子不想為豪宅、名車而打拚

在轟隆作響和膽顫心驚的這一夜,我終於知道,在這世界上自己最重視的是誰。誰的一條命,就像我自己的命一樣珍貴;全心全意愛著誰,又為誰而祈禱。我也領悟到,人生中沒有什麼比自己和所愛的人的性命更重要。
當 25 歲的我命懸一線,才驚覺自己這輩子不想為豪宅、名車而打拚

Photo Credit:凱琳 提供

2022 年一開始,全世界都聚焦在烏克蘭。

2 月 10 日美國撤離了駐基輔大使館人員,在基輔的各國使館陸續跟進。機票搶購一空,眾多外國人不惜花大錢轉機,迫不及待揮棄了烏克蘭。

當時我在基輔接受臺灣電視臺採訪,我說這不過是虛張聲勢和挑釁罷了,絕不可能開戰!就像置身在攝氏 40 度高溫的沙漠中,有人告訴你即將白雪紛飛,你相信嗎?這就跟我不信真要打仗了一樣。

傳說俄羅斯 2 月 16 日就要展開第一波攻擊了,可卻啥事也沒發生;這讓我更深信:一切都將如常。直到 2 月 24 日凌晨 4 點多,第一顆炸彈落在我家附近的軍事設施上,我在爆炸聲和牆壁的劇烈震動中醒來。和所有烏克蘭人一樣,睜開眼睛第一個想法是「開始了嗎⋯⋯」我趕忙跑到陽臺,朝軍事設施方向看去,想確認是真的發生爆炸了,還是只是一場惡夢?

抬頭看,天空一片寂靜,路上也沒有驚惶失措的人。沒有空襲警報聲,也沒有接到開戰示警,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我想是自己腦袋裝了過量關於戰爭可能爆發的訊息,日有所思,夜就做惡夢了吧!幾個小時後我醒來,看到手機上好幾十條中國大陸朋友發來的簡訊,他們說媒體報導烏克蘭已經烽火四起了,關心我此刻的安危。

但在同一時間,烏克蘭的社群網路與新聞報導,卻沒有一點漣漪,官方也沒有發布任何訊息。我安慰自己,可能只是軍事演習,不是戰爭。

然而 5 個小時後 ,我們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戰鬥機從我頭上飛過

圖/安培淂 攝影

像是命運的捉弄,父親在戰前兩星期去了西班牙;我要考量的不只是自己和母親,還有父親再婚的妻子和 4 個孩子。我必須盡快去保護弟弟妹妹。我衝出公寓,快步到街上叫車。邊跑邊打電話,要弟妹們穿上最保暖的衣服,帶著證件和必要的東西,我馬上去接他們。

就在我忙著講電話的時候,一架戰鬥機掠過我的頭頂。說時遲,那時快,戰鬥機瞬間被擊落、墜毀在地。目睹這一幕,我驚呆了!上了計程車直奔弟妹們的住處。司機說起近郊駭人聽聞的戰事,正說著,迎面來了一列坦克車,往市區方向駛去,算算至少有 20 輛。我想是國軍坦克大隊要來捍衛城市,馬上拿起手機錄下來。事後重看這段影片,我發現坦克車上面漆有「Z」的符號,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些是俄羅斯的坦克車!

俄羅斯對整個烏克蘭射飛彈,是個非常出人意料的舉動,目的在製造全面性的恐慌。到了兩方解決問題的時候了!但對平民百姓來說,這不是什麼「問題」,而是災難和夢魘──此城已遭俄軍攻克,務必火速逃離。我的腦袋簡直亂成一鍋粥,不知道該帶家人逃往何處。大概全烏克蘭都在火網中,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呢?

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提款機前大排長龍,我已經排了一個多小時。要帶家人逃離,一路上都需要用錢,我希望領到愈多錢愈好,但內心也不免掙扎──排在我後面的人和還沒來的人,都和我一樣需要現金,我不能只顧自己。我嘗試向一起排隊的人打聽消息,可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我打電話給各地朋友們,關心他們的安危、詢問他們所在地區的狀況,以便歸納出該往哪個方向逃比較好。一領到錢,我就往弟妹們的住處飛奔。

到了附近,我先去拜訪一位家族世交,了解她的去留意向。她告訴我,想走是不可能的了,「市長豎起一面白旗投降,俄軍已經完全占領這座城市了!」聽她這麼說,我反而鬆了一口氣──俄軍既然已經奪取這座城市了,必然會向其他城市推進;意味著我們會平安無事。

「謝啦,救了我們一命!」我心想。感謝上帝讓我們還活著。我放心地走出友人家,心想,最可怕的時刻過去了(我又再一次搞錯狀況了),至少此刻新卡霍夫卡看來依舊風平浪靜,我應該去買些食物給弟妹們,也當作大夥兒今天的午餐。

我步行到超級市場,把架上所剩無幾的食物,盡量搬上購物車。費了好大的勁兒提著大包小包到門口,打電話叫車。對方說要 40 分鐘後才有車,今天時間特別寶貴,我沒辦法等這麼久,於是走到停車場詢問停在那裡的計程車,能不能載我一程?我至少問了 10 輛,沒有一輛車肯載。

我瞥見有兩位年輕人在超市門口休息,身旁停著摩托車,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正在宿醉中。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只能請問他們可不可以幫忙?沒想到他們居然答應了!於是我們快速將購物袋繫緊在車上,我坐上其中一輛摩托車,出發!3 個人都沒戴安全帽,騎車的兩人更是未成年且酒駕,不只違法,還非常危險啊!但我別無選擇了。

總算安全抵達目的地。這兩個很讚的小伙子不收我的錢,連我想送點水果聊表心意,他們也說不用。我們互祝一帆風順,就此別過。我衷心感謝這兩位善良的年輕人。或許在這一天,哪裡也不趕著去,也絲毫不受戰爭陰影擾亂心緒的,就只有這兩個獨特的人了!

比愛國更重要的事

圖/安培淂 攝影

進門後,弟妹們飛撲過來緊緊抱住我。他們被持續的爆炸聲,和無數直升機凌空而過的巨響嚇壞了!我安撫他們,說俄軍已經占領這裡了,這代表我們不會死,會平安無事的。「別怕,一切都會好轉的!」

讀者們看到這裡,或許會感到奇怪──城市被敵軍占領,我竟然不在意,難道沒有一點愛國心嗎?坦白說,我愛我的國家,但並不狂熱;我愛自己更多一些。我認為「生命」是最寶貴的,在這個攸關生命的時刻,我首要之務是拯救自己和家人。如果我掛了,新卡霍夫卡屬於烏克蘭還是俄羅斯,對我來說有什麼差別?城門上掛的是烏克蘭、俄羅斯,甚至是非洲任何國家的國旗,對失去生命的市民而言,是沒有分別的。

我的 4 個弟妹,最小的 7 歲,最大的 16 歲,他們聽了我的話安心多了,但對於炸彈的恐懼並未煙消雲散。我抱抱他們每個人,並且拿出剛剛買的美食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趁弟妹們被食物吸引時,我決定去巴士站打聽消息。一定要找到離開這座「傾城」的方法。

下午一點,搭上兩位女兵駕駛的舊柴油車「札波羅熱齊 」前往巴士站。到達巴士站時,停車場大門深鎖,沒有任何一輛巴士在載客。路人們形形色色,有人輕鬆談笑,有人冷靜抽菸,也有人像我一樣手足無措,在城裡奔來走去尋找逃離的方法。我打聽到一個糟糕的消息:所有出城的路都已經封閉了。

為什麼我非走不可?

圖/安培淂 攝影

對俄羅斯來說,新卡霍夫卡具有重要戰略價值。這裡有充足的水源,橫跨第聶伯河的鐵公路共用橋上,有水力發電廠,不只供應赫爾松州兩百萬人口的民生用水,在 2014 年俄羅斯控制克里米亞前,當地 85% 的淡水都靠「北克里米亞運河」輸送,新卡霍夫卡就是運河的起點。

俄軍封閉了橋樑和電廠,這是新卡霍夫卡主要聯外道路,代表要逃到烏克蘭其他地區是不可能了!我想,或許往南到克里米亞還有機會。我走向一輛本地的計程車,詢問能否載我和家人出城?除了這座被封閉的橋樑,肯定還有其他路線吧?得到的答覆是否定的,司機們還嘲笑我說,出再高的價錢都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會冒著生命危險載客出城啊!」

看來要離開很困難。我懊悔不該把車留在基輔,如果前天直接開車回來就好了!接著,我腦袋冒出新主意──乾脆買一輛車,開車載家人逃出去!如果真要這麼做的話,我也想好步驟:一,搞清楚出城的路。二,找到急需現金的人,願意把車賣給我。三,弄到足夠的汽油。

或許讀者想問,我為什麼非要離開不可?因為過去 8 年我讀書、工作都在基輔,已經習慣那裡的生活;尤其現在家鄉成了俄羅斯控制區,在戰爭的風口浪尖上,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可能隨時變成炮灰。所以我非找到方法帶家人離開不可。

「你走運了!不用擔心」

大眾運輸工具停擺,計程車也為了節省汽油以備急需而拒絕載客,我只能靠兩條腿到處找出路;雖然心情低落,但還是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一臺提款機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決定過去試看看還能不能領到錢。一位軍人站在旁邊,「終於,有人能解答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走向這位阿兵哥請教他。

「你從哪裡來的?」他反問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問,但還是回答了:「從新卡霍夫卡來的。」
「那你走運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哦,他竟然說我「走運」、「不用擔心」。他講的──對⋯⋯吧?

雖然不明白這位阿兵哥的話,但至少安心了些。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他軍服上的白色臂章,標誌著他是俄軍。

命懸一線時的領悟

圖/安培淂 攝影

正如我不知道白色臂章代表俄軍一樣,開戰第一天,當第一批漆上字母「Z」的坦克車入城時,我們以為是總統澤倫斯基的縮寫,應該是政府軍來保家衛國的吧!事後才知道那是俄軍的坦克,「Z」代表的是「為了」俄羅斯。

新卡霍夫卡是個小地方,訊息傳播的速度極快。尤其剛開戰那幾天,儘管官方沒有發布戰爭的相關消息,但靠著口耳相傳,所有人彷彿都知之甚詳。只要發現異常,不管在哪、無論何人、休說何事,一定立刻打電話警告親友,速度之快像流星飛電。回到家,我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媽媽。她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到地下室過夜了;因為所有人都預料這將會是個激戰的夜晚,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之所。

到地下室窩了幾個鐘頭,我和媽媽實在冷到受不了,索性上樓回到房內,穿著足夠保暖的衣服躺在床上,祈禱飛彈不要飛進我們家。這一夜,我極度不安,最擔憂的是基輔。因為傳言普丁不只要拿下首都,還要生擒澤倫斯基。基輔有我的親朋和好友,我祈禱他們可別隨著城市化為灰燼啊!哪裡跟軍方沾上邊,飛彈就朝哪裡飛。我基輔住家樓下就是一所軍醫院,我幾乎整夜沒睡,每小時傳簡訊給住在附近的好友,詢問他們是否安然無恙?訊息簡短,但含意豐富──

「你還好吧?」
「轟炸中,但我們還活著。」
「感謝上帝,我會為你們祈禱!」

在轟隆作響和膽顫心驚的這一夜,我終於知道,在這世界上自己最重視的是誰。誰的一條命,就像我自己的命一樣珍貴;全心全意愛著誰,又為誰而祈禱。我也領悟到,人生中沒有什麼比自己和所愛的人的性命更珍貴、更重要。過去花很多時間追求的房子、車子、工作、錢財,和生命相比,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唯一不能失去的,只有生命。

每個人的靈性發展不同。對靈性很高的人來說,「死亡」是自然的歷程,他們把握當下充實地活著,不寄望於未來,隨時都準備好從容面對死亡。儘管我相信人有「來生」,但是我才 25 歲,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死亡啊!此時我依然渴望著擁抱親人,聆聽所愛人的聲音、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在這命懸一線間,所有的遺憾和追求都雲消霧散。

我清楚知道,只要能活下來,我不會再為了住豪宅、開名車而打拚,那些帶來的快樂都非常短暫。我應該向內追尋如何讓心靈產生幸福感,並朝這個目標自我提升,要把人生去蕪存菁,活出價值。

圖/凱琳 提供

註:本文摘自 Karima Romaniv(凱琳)著、裴凡強譯的《我從戰爭來:烏克蘭烽火手記》,由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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