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中,宏都拉斯迎來今年的第一股低溫氣旋,正式進入冬季──也是宏都拉斯的雨季,陰濕的天氣將持續至 12 月。當地友人說,通常 10 月中下旬至 11 月是颶風好發期,大雨警報頻繁。
颶風時節,對宏都拉斯北部 3 省份的居民而言,紅色大雨警報的淹水災情是生活中的習以為常。雖有滂沱大雨,但若是住在安全地勢區域的範圍,學校發布停課通知後,孩子們便能安全在家,家長也能安心。但對絕大部分位處低窪的聚落,或沿著河道生活的家庭來說,他們承受的災情卻遠遠不是一通停課宣告就能撫平的。
Storm triggers flash flooding in San Pedro Sula #Honduras
— Earth42morrow (@Earth42morrow) August 1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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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盧阿河和宏都拉斯北部的宿命
國土地廣的宏都拉斯,共有 18 個省份,是我 10 幾年前選填志工目地的第一首選。但當時的我展開中南美洲獨旅時,身邊的當地朋友都勸我別一個人前往宏都拉斯;直到今年 1 月中,因緣俱足下,我才踏上宏都拉斯北部的汕埠市,一個接近加勒比海的工業城,也是在全球暴力、兇殺,最危險城市中榜上有名的地方。
近 10 個月裡,常聽聞同事們提到 2 年前的張狂颶風襲掃宏北地區,造成眾多地方淹水,家園離散,居民們擔心撤離而損失家產等令人唏噓的災況。這個年年受颶風侵擾的汕埠市,周邊城鎮從未少有淹水災情和道路毀損、河道氾濫的災情。
其中造成河道氾濫的罪魁禍首,卻也是孕育這片土地的烏盧阿河(Río Ulúa),它發源於著名山區,流經宏都拉斯多個省份,更是宏國相當著名且最大的河流之一。這條美麗壯闊的河流,在颶風季節,失控的雨勢讓河水如急躁奔騰的馬匹揚起塵土,無法負荷的河面,只能往旁宣洩委屈,卻不知滿溢的淚水也吞噬了無以計數的家庭。令人又愛又恨,成了宏都拉斯北部人的宿命。
某個週一,尼加拉瓜的朋友告訴我,颶風帶來的巨大雨量,讓尼國發布大雨警報。當時我所在的宏都拉斯北部地區,偶在夜裡降下的豪雨總會在清晨時止息,所以我照常工作,走訪其它社區做評估。當週四午後下的綿綿細雨轉為滂薄雨勢時,我也僅是擔心隔日無法前往預定工作的區域,和上司商討後,決定先停止週五和週六的活動。消息發出後不久,當地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新聞報導週五至週日將是宏都拉斯降雨量最大且雨勢沒有止息的警報期,她叮囑我小心行動。聽到朋友說的話,我心裡惦記的卻是剛結束訪視評估,住在河道兩旁的貧困家庭們。

Bordo,是窮困的等號
在宏都拉斯北部,當你聽到對方住在某個 Bordo 附近,意味著他居住在河的邊界、邊緣,是窮困的等號。這裡的居民不用繳納水電費,不需負擔一般市民每月繳交給市政府收取垃圾的稅金,和每年一次的房租稅金。這是因為,這裡的人們世世代代居住於此,共同的身世是教育困乏、謀生艱難。
他們居住在河的兩邊,與垃圾、牲畜排泄物為伍。這裡水源汙濁、望眼皆是垃圾;因為焚燒垃圾而產生的戴奧辛充斥四周,撲鼻而來的是令人錯愕與無法分辨的各類不可思議的氣味。雨季來臨時,河水氾濫、家園被淹沒更是他們無能為力的日常。
出發至這個區域工作的前幾日,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的大雨,我向上天祈禱讓雨水歇息片刻,助力我們順利完成社區評估工作。可敬的上天,憐憫世人,我們在白河社區(Rio Blanco)河道旁評估的 2 日,雨勢終於在清晨停止,上天改露出晨陽陪伴我們工作。
災難會放大貧窮的悲傷

結束白河社區的評估後,我接著再訪身世相同的波格嵐(Bogran)和艾思奇布拉(Esquipula)。當地同事說,因為貧窮和教育受限,當地許多沒有避孕和節育知識的女孩們 15 歲就懷上第一胎。
在評估的路上,我常常遇到前來拉扯我衣角,或是從後方呼喚我,懷裡抱著稚兒卻一臉稚嫩的女孩對我說:「我剛在為孩子洗澡,沒聽見你們登門造訪。你可以回頭為我做評估嗎?」看著懷中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後頭牽著 2 到 3 個稚齡幼兒的年輕媽媽,我不禁想著:「這不正是和我那些 17、18 歲到台灣唸書學中文的外籍學生們一樣的花樣年華嗎?怎麼已經是 4、5 個孩子的媽?」過度衝擊的,還有當地人習以為常將 5 歲以下幼童獨自留在家中的場景。這些我們難以想像的景象,在窮困的地區卻是如此稀鬆常見。
這群人除了貧窮、沒有擁有房地產的證明,更沒有證明生活在宏都拉斯國土上的身分。他們堪如歷史上我們所知道的亞細亞的孤兒,存在,但沒有身分。結束評估那日,他們告訴我市政府即將拆除河岸兩旁的房子,讓他們拿著土地所有權書,到下一個地方東山再起。只是,這群沒有土地所有權證明的人,他們的明天在哪?子子孫孫的未來又在哪裡?如何實現世代翻轉?想到這些的我內心雖然感慨卻無能為力。
貧窮的悲傷在災難發生時格外突顯。大雨不停的夜,外頭的雨珠不間斷地打在這塊土地,我向一位住的社區每逢雨季必淹水的同事詢問,當地的縣市政府機關有提供避難所嗎?他說有,但人們不願離開,所以縣市機關要大家晚上不要睡覺,隨時有撤離的警覺。
在日常物資價格與薪資所得不成正比的宏都拉斯,大雨過後想必也將是一群農作者的哀傷。儘管這個國家的農作該是豐沛且富庶,但農作者在商人、中盤商、小企業一層層的剝削下,早已成為最廉價的勞動者,盈利甚少。
12 月後才會遠離颶風季節,每逢大雨就災難頻傳的宏都拉斯汕埠市,在它名列前茅的惡名昭彰下,是一言難盡的悲傷與不公平。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