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韓有句話說『要成為黨員，才有身為人的價值。』」──前駐英大使，脫北者太永浩（태영호）。
2023 年 9 月 28 日，北韓最高人民會議（최고인민회의）正式通過「修憲案」，北韓第三代領袖金正恩，赫然將該國擁有核武國策明示列入憲法。除了向國際宣稱擁核之決心外，此舉動無疑宣告數年前（2018）美韓朝三國領袖聚集於南北韓交界處所言的「板門店宣言」已成明日黃花。
然而，暫歇北韓核子武器紛爭與國際局勢觀察，除了對外的擁核威嚇外，北韓三代領袖對內慣以「肅清」維穩局勢的統治數，也相當值得關注。
眾所皆知，北韓是極為保守的國度，許多制度、風俗、法令等仍殘留朝鮮時代的封建影子。不論是大家熟知，北韓社會著名的核心、動搖、敵對者等級分類法，乃至家人若發生嚴重違法、脫北等行為之際，當局對其遺屬嚴懲的「連坐法」，甚則統治領袖看到街道上婦女穿短裙有礙觀瞻之行，會當下下令制止外，無獨有偶的是，金氏三代領袖為了解決國內動亂、試圖維穩局勢，也常以大規模「肅清活動」作為解決當局不安情勢之方法。
首先，是北韓第一代領袖金日成著名的「八月宗派事件」（8월 종파 사건）肅清活動。事件發生於 1956 年 8 月 30 日，北韓建國初期因情勢不明，甫成立的朝鮮勞動黨內夾雜了許多不同黨派與信念的人士，其中最著名的有親蘇聯的許嘉誼、朴昌玉為首的「蘇聯派」（소련파）、親中國共產黨的金武亭「延安派」（연안파）、朴憲永為首的「國內派」（국내판），與抗日戰役金日成為首的「游擊派」（만주판，或稱滿州派）等四大派系。
儘管眾派系林立，然而金日成為了鞏固政權，早已找了不少理由剷除異己。像是在 1950 年，金日成就曾以未能守護平壤一城之事，嚴懲延安派首領金武亭。隔年又以修復水庫不力與阻撓黨壯大之罪名，撤銷蘇聯派領袖許嘉誼所有職務。面對強力政敵國內派的杯葛，金日成也看準國內派缺乏外國勢力支持，在 1953 年火速以間諜罪治罪朴憲永等多位人士，處死國內派眾多政敵。
正因為金日成心狠手辣、大規模的肅清舉動，也讓許多殘留的政敵後任者戒心大增。於是政敵紛以金日成打造國內「偶像崇拜」之風為由，讓諸如蘇聯派時任內閣副首相的朴昌玉、延安派崔昌益等人，多次前往位於平壤的蘇聯駐北韓大使館，商討除去金氏。甚則延安派元老李弼奎，還曾向蘇聯方建議，有必要「更換現時黨中央（金日成）與政府領導階層」，同時議定許多儲君人選，試圖在政變之後，把金日成流放海外。
然而，金日成也非省油的燈，他早於眾政敵欲在八月底發動的第三任代表大會前夕，獲悉大量情報，分別打理發言程序與安排「後續」處理。待 8 月 30 日代表大會正式登場，金氏臨時抽換題目，把當日他要匯報出訪東歐各國的工作總結，轉而批判國內大搞個人崇拜之歪風與污衊黨之人士發言，將苗頭指向其他政敵。儘管當場有些改革人士反駁抗議，但早在金氏安排下，皆被噤聲、冠以反黨份子、反革命等罪名處置，甚則有反革命人士當場遭剝奪黨籍並被送往監獄，最終導致不少改革派份子心生恐懼，於當日午餐時刻，紛紛逃離會場，遠走中國避難，隔日便幾乎見不到改革派份子的蹤跡。這也讓金日成成功找到治罪時機，把苟活於國內的反對人士，冠以罪刑重大的反革命、反黨名分，進行後續嚴懲調查，讓這短短兩天的政變正式劃下休止符。這樁「八月宗派事件」肅清活動，也正式鞏固起金氏於勞動黨之統治地位。
第二代領袖金正日時期的兩件著名肅清事件，分別是在 90 年代後期，金正日面對東歐圈垮台、蘇聯解體、北韓內部動搖不安之際，捏造「前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事件」來安撫國內局勢（註一）。
伏龍芝軍事學院一名，來自蘇聯赤軍創立者之一的軍事家伏龍芝（Mikhail Frunze，1885──1925），為一舊蘇聯的軍事學校。北韓當局為了吸收新知，曾於 1986 至 1990 年代，送了將近 250 名北韓軍菁英留學此校，但因 1980 年代後期的東歐圈垮台，北韓擔心改革開放風潮會隨著這些留學生帶入國內，於是緊急撤回蘇聯和東歐留學生，統一回國管理。但曾經呼吸過自由風氣的伏龍芝軍事學院留學派成員，回國之後，對北韓獨裁體制有所批判，故金氏於 1993 年 2 月之際，決定下令處決留學派出身的人民武力部成員們，好杜絕後患，史稱「伏龍芝事件」。
然而，金正日最大的考驗，實際上是 90 年代末的國內大饑荒事件。當時金氏為了控制國內不安局面，再度大規模展開持續近三年的「深化組（肅清）事件（심화조사건）」來轉移焦點，直到 2000 年左右才結束。
此事件主由安全部總政治局長蔡文德等人主導，蔡氏聽從上層指示，重新調查所有國內居民個資，尤其針對黨中央委員會高階層人士嚴加調查，逮捕當時對黨不忠的農業委員會祕書徐寬熙，並以「履歷造假和間諜罪」等罪名，於平壤街頭公開槍決示眾；曾是農業相的金萬金屍體，也在此次肅清事件中被剖棺斬屍。
這次的肅清行動還波及不少無辜高官，像是深化組也曾假造「間諜」罪名，分別治罪黨本部責任祕書文成述、平壤市黨責任秘書徐允錫、黃海南道責任祕書皮昌林、開城市黨責任祕書金基善以及江原道黨責任秘書林亨九等人。甚則本是忠心耿耿的西北青年團特工隊員等人，也成為此次肅清行動的犧牲者。短短三年期間，被冠上間諜之名遭清洗者高達 25,000 人，包括不少平民與政府高官，更有數千人遭到處決，多達萬人被投入集中營「再教育」。
這一切的源頭皆因為北韓高層試圖帶風向，將動搖國本的大饑荒推諉於高官辦事不利。然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北韓政局維穩後，金正日卻把先前造成社會人心惶惶的深化組成員，以涉嫌偽造案件與殘害無辜百姓之舉，再度治罪蔡文德等主事者。同時金氏也以最高司令官勳令，親自洗去犧牲者罪名，釋放被關在集中營的政治犯，成為一場兩手策略的肅清行動。
最後是第三任金正恩統治時期。眾所皆知，金正恩當年掌權，任誰都不看好這位 30 歲出頭的年輕接班人，於是金正恩一掌權，便以肅清手段建立威望。
之前曾經提到，金正恩掌權初期雖沿用金正日的人事安排，但不久後，曾出席 2011 年金正日葬禮的「扶靈七老」，皆慘遭「被消失」或「被噤聲」的命運。這其中最著名的人士，便是國防委員會副委員長張成澤。他被當局冠以處理國家金融體系不當、貪汙、亂搞男女關係、濫用毒品與酒精等多項罪責，被賜予殘忍的「犬決」處刑。金正恩透過肅清活動，再度鞏固金氏第三代政權，迄今許多北韓高官對於金正恩手段之狠，仍心有餘悸。前駐英大使脫北者太永浩曾說：「目前在北韓，只要金正恩一聲令下，就能立刻執行槍決。」足見金正恩肅清手腕，不輸前兩任統治者。
迄今，金正恩仍牢牢地掌握北韓發展的一舉一動與人民的性命。然而，從歷史洪河的角度來看，面對國內不安局勢，金氏三代領袖不約而同地以肅清手段維穩，實可視為金氏家族一脈相承的肅清恐怖統治術。
最後，北韓此次擁核入憲之舉，會對周邊各國產生何種地緣風險變化，依然值得我們後續觀察，但金氏三代於國內實施的肅清統馭術，後人也不應輕易遺忘。
註一：此段史實記載，請參閱：太永浩，《三樓書記室的暗號》，張琪惠譯，臺北市：商周出版；2019年03月初版。pp.76-78；pp.107-109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