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陌熙/換日線校園大使
國立政治大學(下稱政大)位於東側門對面的莊敬外舍,2021 年 9 月移交給台北市捷運局,造成政大宿舍床位大幅減少。為此,政大提出相關配套措施,包含學校將持續提供久康街木柵社會住宅 90 床;另在宿舍興建期間,原為教職員宿舍的「化南新村」改作為中繼宿舍。這些消息聽起來稀鬆平常,真正令媒體趨之若鶩、爭相報導的原因在於,校方開放「化南新村」同一棟宿舍可申請「男女混宿」。
此消息一出,立即引來網友大量「增加生育率」、「好想組隊報名」、「夜夜笙歌」的留言。回頭看作為資訊端的媒體,標題少不了許多聳動的關鍵字,在競逐注意力的市場裡,贏得了點閱率和流量。然而,這些報導沒有提及的,是為什麼要設置性別友善宿舍?以及,開放男女混宿真的會增加性行為、乃至提高生育率,引起「安全疑慮」嗎?

政大創「全台首例」開放男女混宿?
首先,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釐清,政大真的是全台第一所開放「男女組隊報名同住」的大學嗎?
事實上,早在 2016 年國立中山大學即設有「男女同棟分層」,2020 年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則創設「男女同層分房」,這些性別友善宿舍的概念都是出自「性別平等」、「接納跨性別等性少數群體」的嘗試。
若是放眼國際,事實上在歐美國家的部分大學裡,「男女混宿」的宿舍體制早已行之有年,甚至對他們來說再正常不過。政大創新國際學院德籍學生 Jasmin 告訴我,德國的學生宿舍並沒有區分男宿或女宿,通常都是小公寓的格局,配有幾間單人房、浴室、廚房和客廳,男女混宿的情形十分常見。Jasmin 打趣地説:「在德國,真的不太有人覺得這樣不安全,其實我們很常和男生在半夜 12 點一起煮宵夜來吃!」
除了德國,美國名校如哈佛大學為肯認「性別多元」作為校園生活的重要價值,以及表達對跨性別、非二元性別與無性別等性少數群體的友善,在校內也設有「性別友善宿舍」(Gender Inclusive Housing)。不過,有別於德國的大學,哈佛讓學生自主選擇是否要入住「性別友善宿舍」,且開放任何學生申請,不特別規定必須是 LGBTQ+ 族群才能住。
至於政大的化南新村,同樣也屬於實踐性別友善的宿舍空間,實踐的形式則是「去性別檢查」──也就是說,校方並不會審查登記入住同學的性別,也不會介入組隊狀況,學生可以自由尋找任何想一起住的人成為同房室友。因此,精確來說,政大化南新村是第一個由大學直接管理,且落實「完全去性別檢查」的宿舍,打破了「房門」的隔閡,開放不同性別的人同住一房。

部分家長為何反對學校推「男女混宿」?
接著,我們必須要探析,何以部分家長團體與民眾無法接受「男女混宿」的情形。根據《NOWnews 今日新聞》於〈政大學生會推「校內宿舍」也男女混住〉所引述的家長看法,提及「主要是擔憂套房變淫窟及女學生安全問題,學生若在外面租屋管不到也就算了,既然都住在學校,當然要有紀律,並兼顧安全性。」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這份擔憂背後的預設其實是:學校有義務要保護學生,並且捍衛文化的正統性。換言之,行之有年的「男女分棟」學校宿舍體制,乃是為了鞏固學生的紀律,避免其受到不必要的騷擾或誘惑。至於大學生在外合租的「男女同住」問題,則溢出了「學校的管轄範圍」,因此可以選擇暫時忽略。
這樣的論述模式,恰巧與畢恆達老師在跨性別友善座談會所下的註腳相互互映:「學校不是不能接受性別友善宿舍,而是不能接受我管轄底下有性別友善宿舍。」無論是家長對學校的想像定位,亦或者學校對其本身責任與義務之定位,套用政大前任學生會會長何傑恩於臉書發文的內容,「是家長、公眾和大學對早已成年的大學生的『幼體化』」,認為學校應該提供學生特殊保護。
政大化南新村為何實施「去性別檢查」?
再來,我們回扣到序文所提,為何政大要將化南新村改建為「性別友善宿舍」?關於這個問題,我想拆分成實務面與價值面來探討。
就實務面而言,承如前述,由於興建中的台北捷運環狀線南環段將經過政治大學,因此 2021 年 9 月政大莊敬外舍已移交台北市捷運局,造成校內宿舍床位本就供不應求的狀況更加嚴重。
順著這樣的脈絡,化南新村改建成「學生臨時宿舍」,提供 22 棟建築以及 200 個床位,雖然相較約有 1,200 個床位的莊敬外舍仍有落差,但確實稍微緩解了床位不足的情形。不僅如此,化南新村同一棟(戶)提供「四房型」或「五房型」,可住 8 至 10 人,提供床組、桌椅、冰箱、洗衣機,平均下來每人每月租金約 2,500 元,對多數大學生來說十分划算,比起在校外租房負擔更輕。

另外,針對化南新村的登記與入住,政大開放由「同學組隊」入住,而且不檢查成員性別分布。在實務考量上,「不分性別皆可組隊」的制度,可以讓同學有更高機率湊到 8 至 10 人,同科系、同社團的好朋友便更容易可以住在一起。就讀政大財政學系三年級的謝賢霈表示:「當初真的對化南有動心⋯⋯換算一個月才 2,500!」
綜上所述,政大生之所以搶住化南,多數是因為宿舍便宜又方便,並非許多媒體所謂出自「性吸引力」。
就價值面而言,化南新村之所以實施「去性別檢查」,原因是教師代表和學生代表出於「性別友善」的理念,恰巧化南新村屬家庭式舍區,空間寬敞,適合推行性別友善宿舍。不過,筆者認為除了實踐「性別友善」以外,更重要的是落實了「室友選擇的自主權」──比起將同樣生理性別、但具不同生活習慣的同學強制分配在同一房,「去性別檢查」的概念將所有學生視作獨立的成熟個體,賦予每個人充分的選擇權,不予以干涉。
聳動標題之外,真實的化南新村生活
有鑑於光是憑藉媒體再現化南新村的描述,並無法完整反映真實的化南新村生活,因此筆者訪問了目前住在化南新村、就讀政大外交系大二的林岳雋同學。林岳雋表示:「雖然從申請條件看是 8 到 10 人組隊,但因化南新村本身的硬體條件和校方對於化南的空間安排,全區的房間都是雙人房(兩人一間且為上下舖)。」
以林岳雋這戶的情況來說,10 人之中有 8 男 2 女,他們在最初協調房間分配時,便決定兩個女生要一起同住一房,其餘 8 位男生則住其他 4 間。也就是說,雖然和異性成為室友,但同學們可以自行調配,並非必須突破「房門」的隔閡,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像是友好的鄰居,平常往來主要也是關於公共事務的討論,如:房租水電如何分配、是否添購公共用品等。

根據林岳雋的觀察,化南新村裡極少男女同住一間房的狀況,在組隊時,大部分同學仍選擇同性組隊,就算有男女同隊狀況也會採男女「同戶不同房」的做法。林岳雋説:「對我來說,其實跟以前住政大男女分棟的宿舍沒有太大差別,若真要說有何不同,反而是硬體設備的部分,因為化南沒有飲水機,所以需要自行解決飲水問題。」
不過,撇除硬體設備不如預期以外,林岳雋十分肯定校方「去性別檢查」的機制,他認為:「自行選擇同學組隊抽籤的用意,是能讓學生在選擇共同居住對象時,擁有更多的彈性,讓有需求的人在選擇室友時,不必被『(生理)性別』這個二分法束縛。」
男女混宿一定會有性行為?反思異性戀霸權論述
然而,為何學生與校方認為出於「性別友善」、「性別平等」以及落實「學生住宿自主權」的機制,會引來部分家長與外界的擔憂與罵名,甚至直呼會導致「宿舍成淫窟」呢?又為何我們的文化會直覺地將「男女同住」聯想到「性行為」呢?這樣子粗暴的想像,其實隱含著傳統的異性戀霸權視角,即專斷地假設所有「男女同住」者皆為異性戀,且斬斷了他們之間有純粹友誼的可能性。
容許我再度引用前任學生會會長何傑恩的觀點,他在臉書貼文中表明:「一男一女住在一起的可能性太多,他們之中可能有同性戀者,就算都是異性戀也可能並非相互喜歡、就算相互喜歡也可能不想選擇宿舍來進行性行為」。從此一觀點出發,「男女混宿會造成生育率提升」明顯是滑坡謬誤,因為「性」這件事和「對象、所處空間、在性過後雙方的相處與感受」都高度相關。
另外,我也想補充,許多人將按照男女分棟管理的宿舍體制,視作間接防範性行為的消極手段(如前述家長所言:「學校該有紀律,並兼顧安全性」),當「性別友善宿舍」出了任何差錯,就會怪罪在革命性的「宿舍體制」本身。舉例來說,2019 年 12 月中山大學混宿宿舍傳出「偷拍事件」,不少媒體就逕自將「性別友善宿舍」與「偷拍」劃上因果關係,檢討體制,卻忽略個人。
根據筆者在政大就讀與住宿的經驗,男宿也曾在某一時期頻傳「洗澡被偷拍」,事件甚至延燒到 Dcard 上,引發不少同學論戰、撻伐,但卻不可能有人會去檢討「男女分棟」的宿舍體制。當我們回過頭看傳統學校宿舍將男女分棟管理,會發現實際上這也隱含著異性戀的霸權思維,忽略了同一生理性別同住產生情慾的可能。

因此綜合上述,我認為無論同一性別同住,又或者不同性別同住,都不是決定會否產生性行為的關鍵。至於宿舍內部攸關「性」的安全疑慮,筆者則主張不應將宿舍體制本身,當作消極防治性騷擾或偷拍等非法行為的手段,反而應該加強對「個人」的性教育,落實正確的性觀念,而非反過來抨擊立意良善的體制。
《關於作者》
陌熙
政大新聞系,來自糖廠(臺南),天秤座。討厭大太陽,但也討厭反覆發霉、四季皆雨的文山。熱愛文學與電影,對故事癡迷,擅長以文字記錄生活與感動。文章散見於女人迷、換日線、關鍵評論。現為換日線第五屆校園大使及女人迷專欄作家。邀稿、試片等合作邀約請至:[email protected],更多關於陌熙請點此參考。
執行編輯:林鈺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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