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客製月曆上，9 月除了先生和女兒的生日外，還標註了一個「倫敦紀念日」──這是專屬我的特別日子，只有我真正明白它的意義，也只有我，會在這天的某個時刻停下來，看著窗外無限延伸的倫敦天際線，有形或無形地，敬自己一杯。
倫敦並不完美，卻給了我「做自己」的自由
2003 年 9 月 17 日，經過 24 小時的旅程──前一夜由台北出發，中停曼谷，在阿姆斯特丹轉機後，我終於抵達倫敦。在機場查驗學生簽證和健檢報告，又耗去幾個小時，拖拉著沉重行李從 Goodge Street 地鐵站走出來的那一刻，天已經黑了，但是我的世界才剛剛破曉。
那個尋常的夜晚，我只是倫敦眾多的流動人口之一，風霜狼狽地來，帶著完成或失落的夢想而走，似乎沒有別的結果。倫敦原本只是短暫的逃離，束手就擒前的最後一試，我沒有想過 20 年後還會在這裡，還對這個城市滿懷熱情。七千多個日子裡，有些夢想成了現實生活，有些夢想散落來時路上，然而這個城市太大太美太精彩，我始終走不開。 或是說，我決意不走開。
走不開是感性的牽絆──十幾年來，倫敦見證了我大部分的成年人生，記憶和情感盤根錯節的抓著走過的每一寸土地，我不再像年少的自己，輕易地背起行囊追尋更好的遠方。不走開是理性的選擇──我已經身在深愛的地方，擁有了想要的一切，這個城市還有好多未曾造訪的角落，還有無數令我著迷的事物，發掘不完的秘密，與不斷發生的故事，我不覺得我會有厭倦的一天。
這並不是因為倫敦有多麼美好，住在倫敦多麼令人欣羨。每個城市都有她尖銳和醜陋的一面，倫敦的粗糙、冷漠、刻薄、殘酷，總在不經意間顯現。觀光景點和日常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長住在此的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各式物競天擇，努力不被巨大的城市吞沒。對倫敦的嚮往與憧憬，不足以支撐它帶來的種種衝擊，每一個挫折，每一道關卡，每一次受傷，都考驗著留下的決心與餘裕。在這裡落腳，可以是短暫的偶然或必需；在這裡生根，需要的是更強韌的意志與情感，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這個城市緊密相連，不離不棄，那樣堅定的信念。
成長過程中，因為很多因素，我始終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我以為那是因為我「和別人不一樣」，於是習慣性的站在角落，披上一層一層的保護色，努力隱藏真實的自我，試圖融入既成的體制，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年少的我編織著美麗的夢想，讀著村上春樹和米蘭昆德拉，對異鄉充滿了浪漫的情懷，我深深相信要離開深陷的困境，只有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就這樣天真無畏的踏上旅途。
因為如此，又習慣了獨來獨往，隻身來到陌生城市，年輕的我並不覺得害怕。抵達的那天晚上，站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一刻，我知道我來到這裡，為的是讓人生更豐富更精彩，我不在乎會遇到什麼人什麼事，我只擔心錯過每一分每一秒。
倫敦沒有讓我失望。她是個永遠都有什麼正在發生的不夜城，充滿了新奇事物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只要願意，每個人都能大方的做自己，在外型與思想上勇於表現，自由發揮，無需顧慮旁人的眼光與社會的批判。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裡，我逐漸掙脫厚厚的繭，展現真實的自我，釋放壓抑的情感，第一次感到被理解，被接納，被喜歡。
移居他國，沒有「熱愛」是不夠的
初來乍到，我努力適應嶄新的生活，獨自面對各式的挑戰。語言文化的不足，讓簡單的事物都變得困難，我像一個茫然的孩子在大人的世界裡，假裝知道一切怎麼運作，事實上什麼都不懂。我摸索著看不見的脈絡，跌跌撞撞地走著，才知道困境不會因為我逃到天涯海角而消失，更不會因為身在倫敦而比較容易比較美麗，我必須面對的，是更廣闊的世界裡，更渺小的自己，還有人生不停拋來的課題。
倫敦沒有奇蹟式地把一切變得更好，她只是幫助我改變與成長，重新認識自己，認識更多的人；她鼓勵我嘗試和冒險，陪我從錯誤中學習，在掙扎中找到勇氣。在某種程度上，這個過程有點像浪漫喜劇裡常見的設定：主角因故遠赴異國城鎮，從剛開始不適應，挫折連連，到結交好友，遇見真愛，最終喜劇收場。
然而虛構的故事裡，有很多沒有呈現的面向。真實人生複雜而瑣碎，沒有夢幻的柔焦和動人的配樂，愛情不一定有美麗的結局，結婚是另一個章節的開始。這不是一個半小時的電影，而是 20 年的光景──過去還在延續，未來不停到來，所有的得到都有等值的失去，每一個笑容都有淚水的痕跡。移居他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只有真心愛著新的環境和新的生活，磨合的過程才會甘之如飴，付出的歲月也才有意義。
即使已經住了 20 年，大街小巷再熟悉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抽空去市區走走。我喜歡一個人隨意穿梭在繁忙的街道，嘗試新的路線，探訪新的景點。走在熱鬧的街上，即使物換星移，回憶總是迎面而來──無論是從來沒有忘記，還是很久不曾想起──它們都忠實地等著我，像老朋友一樣，把我帶回特定的時空和當時的自己。這樣的時刻裡，個人和城市的歷史融為一體，我和倫敦格外親近，彷彿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我知道我是幸運的，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熱愛異鄉的生活。移民眾多的大城市裡，總有人抱怨著天氣、文化、食物等和本國不同的每樣事物。這些格格不入的人們通常待不久，階段性目的（求學／工作／體驗生活）完成後就離開，帶著某種撐過去了的自豪，回家鄉或是去別的地方，過更符合期待的日子。也有一些不願或無法融入的人，覺得被錯置在這個令人失望的環境，又下不了決心離開，於是怨懟著，懷著抑鬱的情緒過下去。
移居他國，既來之則安之是不夠的，還要由衷地「愛之」。我對倫敦的愛很直覺很主觀，很偏頗很縱容，卻也很認真很執拗，很堅定很深刻。這樣的情感讓我待了下來，讓我找到了家。眼前這一切，是當年那個女孩想像不到的未來，從四件行李到一家四口，從宿舍窄小的單人房到遠眺倫敦天際線的公寓，這麼長的路，因為對這個城市的愛而不覺得辛苦。
“ London suits you and you suit London. ”（倫敦適合妳，而妳也適合倫敦）──剛來倫敦時，有人對我這麼說。20 年後的現在，我證明了他是對的。如果沒有來倫敦，如果不是來倫敦，我的人生會有很大的不同。或許更好，或許更壞，但是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會搭上那班飛往阿姆斯特丹的飛機，千辛萬苦都要來到倫敦。
這是我許過最大的願望，是我去過最遠的城市，是我做過最長的旅行，我從來沒有懷疑，也沒有後悔過當年的決定。
每一個在倫敦醒來的早晨，都是 23 歲的我夢寐以求的明天。20 年過去，我還是像那個剛剛走出地鐵站的女孩，看著眼前的倫敦，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來到了這裡。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